[20] 汉高祖--匈奴
自战国以前,中国所遇者多为山戎(山戎,春秋时期活跃在北方的少数民族,射猎禽兽为生,随畜牧而迁徙。又称“北戎”,后为北方少数民族的泛称。)至秦、汉之世,乃与骑寇遇。骑寇之强大者,则匈奴也。
吕思勉认为匈奴渐渍中国文化颇深。《史记》载:匈奴,其先祖夏后世之苗裔也。曰淳雄。虽欠考据,但也并非全无可能。文化自一中心传播于其四面,文明民族中人,入野蛮部落为其长大者,难以悉数。而匈奴文化,实受中国文化影响甚多。最显著者莫如文字。《元史译文证补》曰:“罗马史谓匈奴西徙后,有文字,有诗词歌咏。当时罗马有通匈奴文者,匈奴亦有通拉丁文者,惜后世无传焉。”案《史记 匈奴列传》曰汉遗单于书,牍以尺一寸,中行说(中行说,燕人,后降匈奴,屡为画策。后将详述)令单于遗汉书以尺二寸牍,及印封,皆令广长大。则其作书之具,实与中国同。从来北狄(“北狄”这个称谓最早始于周代。周人自称“华夏”,而将其四周的民族称为“冬夷、南蛮、西戎、北狄”,以与“华夏”区分。“戎”与“狄”在地域上有明显的区别,但春秋战国时期两者往往混称。后世文化考证发现,两者在族类上十分接近。北狄是匈奴的重要来源之一。这里不再详细展开。)书疏,辞意类中国者,莫若匈奴,然未闻其出于译人之润色。《汉书 西域传》曰:“自且末(西域国名)以往,有异乃记。”记其与中国异,而略其与中国同者,当时史法皆然。史家对于安息(西方大国,今伊朗)明著其“画革旁行为书记”(革,皮之不柔者;旁行,横行。中国古代以竖行为书,则安息文字习惯与中国异),而于匈奴文字,独不之及,正可证匈奴与中国同文也。
中国攘斥骑寇者,始于赵武灵王灭林胡、楼烦。而匈奴以地远而获存。秦始皇使蒙恬斥逐匈奴时,匈奴单于曰头曼(匈奴称其君为“撑犁孤涂单于”,撑犁,天也;孤涂,子也。“单于”意为广大之貌。案北族无称其君为天子者,而匈奴独有是称,盖亦受诸中国者也。)。头曼不能胜秦,北徙十余年(蒙恬得以收复河南地,因河为戍)。而蒙恬死,诸侯叛秦,中国扰乱,诸秦所徙谪戍边者皆复去,于是匈奴得宽,复收复河南,与中国界于故塞。
单于有太子名冒顿,后有所爱阏氏,生少子。单于欲废冒顿,立少子。冒顿杀单于,破灭东胡王,西击走月氏,南并楼烦、白羊王。侵燕、代,悉复收蒙恬所夺地。是时汉兵与项羽相拒,中国疲于兵革,以故冒顿得以自强。控弦之士三十余万(匈奴士能弯弓者皆为甲骑,丁壮之士即为控弦之士。然则匈奴人口亦不过百余万,贾谊谓其不过汉之一大县)。蒙古高原与中国内地对抗之局,成于此也。
汉与匈奴构兵,始于平城之役(参见上节)。匈奴援韩王信之兵皆败,高帝乘胜北逐之,多步兵。高帝先至平城,上白登(平城旁高地),遂为匈奴所围。七日,用陈平之计得出。至于到底如何得出,却不甚清楚。《史记 韩王信列传》云:“上使人厚遗阏氏,阏氏说冒顿”;《史记 匈奴列传》云:“冒顿与王黄、赵利期不来,疑其与汉有谋;亦取阏氏之言”;《史记 陈丞相世家》云:“其计秘,世莫得闻”;《汉书 匈奴列传》载扬雄谏拒单于朝书亦曰:“卒所以得脱者,世莫得其言也”。对此,吕思勉同意颜师古的看法,认为其中似有丑恶之事,以至于史家颇多讳言。
汉当是之时,方务休养生息,抑且平乱,不能专力于匈奴,遂用刘敬之谋,与匈奴和亲。高帝遣家人子名为长公主妻单于(“家人子”:汉代对无官职名号的宫人的称呼。颜师古注曰:“家人子者,言采择良家子以入宫,未有职号,但称家人子也。”刘敬本来建议高帝遣长公主妻单于,吕后不许。高帝遂弄了个假冒的),此所谓“荐女”。又岁奉匈奴絮、缯、酒、米、食物各有数,此所谓“赠遗”。以荐女、赠遗两条件,约为兄弟(古称结婚姻者为兄弟)。以结亲羁縻目前,和戎息民以免反侧者乘寡,固然是不得已之策;但也说明此时的匈奴非此策不能臣服。这实在是旷古未开之局。
然而以“荐女”“赠遗”而结和亲,此后遂成为汉家故事,并为后世所沿袭。贾谊曰:“夷狄征令,是主上之操也;天子共贡,是臣下之礼也。足反居上,首顾居下,倒悬如此,莫之能解,犹为国有人乎?”虽为一时之计,终究是极其羞耻的,况且竟然为后世所沿袭呢?
然百姓新困于兵,又内多反侧者,固不得不如此。正所谓“内争未有不招外侮”者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