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19] 汉高祖--剪灭功臣
上回说到汉高祖为了让安抚功臣,必须封他们做王。于是出现了中央和封建诸侯国并存的局面。吕思勉评论道:“封建之制,至六国灭,业已不可复行。然当时之人,不知其不可行也。乃以秦灭六国为反常之事。陈涉一呼,旧邦尽复;戏下之会,益以新封。几谓带砺河山(“带砺河山”的意思是:黄河细得像带子一样,泰山小得像块磨刀石,比如时间久远,任何动荡都决不变心),可传苗裔(苗裔,子孙后代也)。然不可行者,终于不可行也。五年扰攘(指楚汉五年争霸),所建侯王,几无不陨命亡国,耗矣。然人仍不知其不可行也,于是有汉初之封建。”
但究竟封建为何不可行,吕先生此处并未明言。我在讲秦以郡县代替封建的时候,曾经提到春秋战国的封建进行不下去有两个原因:一是封建造成诸侯国林立,增加了战乱的可能性;二是大家共处于黄河的沿岸,在地理上相互依存。但春秋战国时期中央的威权已经没落,所以这两个原因考虑的都是诸侯之间的关系问题,并无考虑中央和诸侯的关系。
而此时汉朝刚刚建立,高祖既然为群雄所敬服,则中央之实力已凌驾于所以诸侯国之上。所以除去上面所说的两个原因之外,又多了一条原因,那就是中央与诸侯之间的关系是非常不稳定的。
之所以说不稳定,是因为中央和诸侯之间必然互相防备。诸侯在自己的领地上有税收、募兵、任命官吏等一系列权力,就像一个小朝廷。中央绝不希望诸侯的势力坐大,而使自己的领导地位受到威胁;而诸侯又害怕中央的吞并,使得自己世代富贵的梦想落空。
在这种相互防备的状态下,一旦出现某种扰动(比如有人向皇帝状告某诸侯欲谋反。状告的原因,有可能是他自以为掌握了真凭实据,或者纯粹是想栽赃陷害,从中渔利),中央和诸侯的关系就必须受到考验。实际上,如果有状告谋反这种事情出现(同时假设此时诸侯实无反意),则皇帝和诸侯分别有两种可能的反应:
皇帝反应:
(1)开始怀疑诸侯;
(2)不相信告状,认为是谣传;
诸侯反应:
(1)认为皇帝有可能会相信告状;
(2)认为皇帝不可能相信告状。
如果皇帝的反应是(2),则他不会采取什么措施;但如果他的反应是(1),那么他可能会暗中派人调查诸侯的举动。而这样既给了某些别有用心的人进一步栽赃陷害的机会,又会引起诸侯的紧张(诸侯都不是吃素的,他们也有很多部属和眼线);诸侯紧张起来,和“诸侯反应(1)”其实是一样的。诸侯反应如果是(1),则他有可能会想方设法澄清误会,或者暗中进行军事准备应对不测。澄清误会,通常只有越描越黑:越说没有,则别人越认为有。而暗中进行军事准备,又给了皇帝怀疑的理由。当然,如果诸侯反应是(2),则他不会采取什么行动。
如果我们把皇帝和诸侯的两种反应做一个组合,则出现了四种可能情况。在这四种情况当中,只有皇帝和诸侯的反应都是(2),他们的关系才不会变坏。而以人类“宁信其有,不信其无”的天性,这种情况的概率肯定小于四分之一。即使发生了这种情况,那么他人的告状多来几次,皇帝与诸侯之间的猜疑终究还是会产生的。
一旦猜疑到一定程度,皇帝便会使出一个他认为很简单的判定方法,那就是要求诸侯“入朝”。所谓“入朝”,就是指诸侯到皇帝的都城觐见皇帝,通常这是作为诸侯必须遵守的礼仪(每年或者数年必须入朝一次,交纳供奉,表示遵从中央的领导)。但诸侯入朝,也就相当于把性命交在了皇帝的手上。正所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。皇帝认为,如果诸侯真无反意,为何要怕朕呢?如果不来入朝,就证明了他心里有鬼。
但一旦皇帝召唤诸侯入朝,就把诸侯推上了生死选择的时刻。因为在这种皇帝和诸侯存在猜疑的情况下,诸侯入朝以后无外乎两种可能性,一是被抓住杀掉,二是什么事也没发生。这实在是一个冒险。但如果不入朝,那就证明了自己心里有鬼。所以如果诸侯选择不入朝,一般会立即拥兵造反。如果诸侯认为“入朝被杀的可能性较大;反正都是死,不如拼一把”,那他即使原本没有反意,也必然会造反。
之所以这里要用大篇幅讲皇帝和诸侯王的关系,是因为这样的剧本在中国历史上无数次的上演。我们还是先来看看汉初的封建结果吧。
吕思勉论道:“汉初之封建,先以异姓封建诸王。高祖与功臣戮力而定天下,其劳亦相等耳。一人贵为天子,其余则无尺土之封,自非情理之所安。观刘敬“山东虽乱,秦地可全”之说(上节所讲定都关中的考虑),则数年之内剪灭殆尽(指分封的功臣纷纷被灭),不独非诸侯王之所料,亦非汉之君臣始愿所及也。”
汉初封建异姓的结果如下:
韩信为楚王,王淮北,都下邳;
彭越为梁王,王魏故地,都定陶;
张耳为赵王,但他在汉五年秋薨,子敖嗣立;
韩王信仍为韩王,王颖川;
黥布为淮南王,王九江、庐江、衡山、豫章,都六(安徽六安);
汉五年七月,燕王臧荼反;九月,为高帝所虏;高帝立卢绾为燕王;
吴芮为长沙王,王长沙、豫章、象郡、桂林、南海,都临湘(今长沙市);
无诸为闽越王,王闽地(今福建一带)。
这其中楚王韩信的势力最大,而韩信征战的本领又素为高祖所惮。汉六年十月,有人告韩信欲谋反。高帝用陈平之计,伪游云梦(云梦泽,湖北汉江平原上的古湖泊群),会诸侯于陈(在楚西界)。这实际上和“入朝”一个道理,总之是要见见各诸侯王,看你们敢不敢来吧。
韩信欲发兵反(可见他料到此去的危险),自度无罪(被逼冒险,心有不甘);欲谒上(想当面澄清误会),恐见擒(还是危险)。初,楚将钟离昧(项羽部下),信好友,(项羽灭后)亡归信。时人说信斩钟离昧首献上,昧自刭。信持其首谒高祖于陈,高祖令武士缚信(亏了)。信被贬为淮阴侯。
韩信被擒,而高帝并没有杀他,可见高帝并没有拿到他谋反的凭据。又可见无论韩信是否谋反,高帝都是想要算计他。又可见无论韩信是否谋反,他作为诸侯的存在,本身就是对中央的威胁。韩信此时被削夺了封地和兵权,基本上已经是光杆一个,高帝兵不血刃就解决了最大的隐患。韩信在攻下齐的时候,项羽曾诱他反叛,“三分天下而王之”;而齐的辩士蒯通也劝他自立门户,韩信没有同意。吕思勉认为他并不是不知道刘邦的心计和猜疑,而最终选择不反叛,恐怕也是认为反叛之后并无取胜的可能。可惜他虽然不想反叛,却终究逃不过悲惨的命运。
无论如何,在当时人看来,封建异姓诸王是有靠不住的。所以经韩信这件事之后,高祖开始逐步封建他的同姓:
汉六年正月,以刘贾(高帝从父兄)为荆王,王东阳郡、彰郡、吴郡;
刘交(高帝弟)为楚王,王砀郡、薛郡、郯郡(郯,周代诸侯国名,在今山东郯城西南);
刘喜(高帝兄)为代王,王云中、雁门、代郡;
刘肥(高帝子)为齐王,王胶东、胶西、临淄、济北、博阳、城阳。
(注,汉初承秦制,以十月为岁首。所谓岁首,即是指下一年的开始。所以按照时间顺序应该是:五年八月,五年九月,六年十月,六年十一月,六年十二月,六年正月,六年二月......。所以“六年正月”在“六年十月”之后。后来汉武帝改正月为岁首,并由此延续了二千多年直到现在。此为后话)
同时,高帝徙韩王信于太原晋阳,名为备胡(匈奴),实为猜忌。信以晋阳去边塞远,请治马邑(山西硕县)。九月,匈奴围信于马邑,信数使胡求和解。汉发兵救之。汉以信数间使匈奴,有二心,遣使责让信。信恐诛,因以马邑反汉联匈奴。
七年十月,高帝击信于铜鞮(今山西沁县西南),斩其将。信亡走匈奴,与曼丘臣、王黄共立赵立(赵贵族之后)为赵王,收残兵,与匈奴共拒汉。高帝自晋阳连战,乘胜逐北,至楼烦(今雁门关北),用兵过速,会大寒,士卒堕指者士二三,遂被匈奴围于平城(今山西大同)。居七日,用陈平密计得出(高帝与匈奴构兵,已属于两个民族之间的战争,将在下节详述)。
高帝乃还,遣樊哙留定代地。
十二月,高帝过赵,赵王(张敖)执礼甚卑,高帝箕踞詈,甚慢易之(箕踞詈,就是屁股着席,两腿向前叉开,同时大骂。可见其平民本色,素质较差)。敖部下贯高、赵午等(年六十,曾为张耳客)大怒,请杀高帝,敖不可。八年冬,上东击韩信余寇于东垣(今石家庄),还,贯高等欲谋之,高帝不宿而去。九年,知其谋,捕赵王,赵午等皆自刭。遂废赵王为宣平侯,徙代王如意为赵王(初,匈奴攻代,代王刘喜弃国,贬,立子如意为代王)。
十年九月,陈豨反。陈豨,赵相国,监赵、代边,边兵皆属,广致宾客。因人告其谋反,高帝疑之。十年秋,太上皇崩,高帝招豨入朝。豨称病,遂与匈奴王黄等反,自立为代王。高帝之邯郸,十一年冬破之。遣太尉周勃自太原定代地。
正月,淮阴侯韩信反长安,夷三族。淮阴侯韩信造反之事令人大惑不解。按理说,韩信在能与汉王、项羽三分天下的时候都没有反,而且在高祖“伪游云梦”的时候也没有反,可见真无反意。现在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淮阴侯,既无封地,又无士卒,为什么要造反呢?《史记》载陈豨拜巨鹿守,与信辞。二人相约谋反。信谋划于长安城中策划暴动,发动家臣徒奴(就是家里的宾客、下人),趁高帝在外将兵未归,攻杀吕后、太子。部属已定,只等陈豨的音信。谋泻,吕后与相国萧何计,诈称陈豨已擒,令列侯群臣皆来作贺。韩信称病,萧何曰:“虽病,强入贺。”信入,吕后使武士缚信,斩之于长乐钟室(长乐宫,高帝常居之宫室,后高帝兴建未央宫,汉历代皇帝多居未央,而长乐宫改为太后居所)。
吕思勉认为,陈豨当初受命巨鹿守之时未必有反心,信安得与之言谋反之事?又,信与长安将相大臣,一无要结,岂有但恃家臣徒奴,可以集事之理?赵、代与长安相去数千里,声授不相及,信苟决发,何待豨报?部署既定,豨报不至,又当如何?可见韩信谋反一事,多半是汉朝廷的诬陷。
将军柴武斩韩王信于参合(今山西高阳县)。高帝立刘恒(高帝子,此人是以后的汉文帝,稍稍留意一下)为代王,都晋阳。
三月,梁王彭越谋反,夷三族。经过如下:高帝欲平陈豨,至邯郸,征兵于梁王,梁王称病,使将将兵至邯郸。高帝怒,使人让梁王。梁王恐,欲自往谢。其将扈辄曰:“王始不往,见让而往,往则为擒矣。不如遂发兵反。”梁王不听,称病。有人告梁王与扈辄欲谋反。于是高帝使使掩梁王,梁王不觉。捕梁王,囚之洛阳。有司治反形已具,请论如法。高帝废以为庶人,传处蜀青衣(青衣,县名,今四川雅安县)。西至郑(山西华县),逢吕后从长安来,欲之洛阳。道见彭王,彭王为吕后泣涕,自言无罪,愿处故昌邑,吕后许诺。与俱东至洛阳,吕后白上曰:“彭王壮士,令徙之蜀,此自遗患,不如遂诛之,妾谨与俱来。”于是吕后乃令其舍人告彭越复谋反。遂族彭越。
高帝立子恢为梁王,子友为淮阳王,立南海尉它为南越王,立子长为楚王。
高帝既诛彭越而醢之(剁成肉酱),以其醢遍赐诸侯。淮南王黥布大恐,阴部署将兵。布与其大夫贲赫构隙,赫走长安告其谋,布遂反(事在十一年七月)。东击杀荆王刘贾,并其兵;击楚,楚王交走入薛。
高帝赦天下死罪以下,皆令从军。征诸侯兵。十二年十月,破布军于会甀(在蕲县以西,恰恰离陈涉起义的地方不远哦)。布走番阳,为人所杀。
十二年十月,周勃定代,斩陈豨于当城(今河北蔚县东北)。高帝立刘濞(濞,故代王喜之子)为吴王。
自此异姓诸王中,只剩下燕王卢绾和长沙王吴芮了。卢绾与高帝同乡,其亲与太上皇相爱。绾与高帝俱学书,相随而定天下,常出入卧内,为高帝心腹之臣,宠幸赏赐,群臣莫敢相望。
陈豨反,高祖如邯郸,卢绾亦击其东北。豨使王黄求救于匈奴,绾亦遣张胜于匈奴言豨等军破,令勿发兵相助。臧荼子衍说胜活豨,连兵不决,以久存燕(盖若陈豨不灭,则高帝赖卢绾之力共同围剿,则不会对卢绾下手)。绾疑胜与匈奴反,上书高帝,请族胜家。已而胜还,语绾,绾醒悟。遂使范齐使豨,欲连兵勿决。豨降将语高帝以豨、绾相勾结之事。高帝使人召绾,不至;绾与下人谓吕氏诛戮功臣(韩信、彭越等),上(高帝)不能制。高帝微闻其言,大怒。十二年三月,使樊哙击燕,立子建为燕王。
有人告发樊哙与吕氏为党(哙,吕后妹夫)。高帝使周勃代将,斩哙。周勃与陈平计,不斩哙,车送哙于长安。后哙为吕后所赦,复爵邑。
高帝病甚。卢绾将宫人、家属、骑数千,居长城下候伺,幸(幸:希望)上病愈,自入长安谢。
四月,高帝崩于长乐宫。绾遂将其众亡入匈奴,匈奴以为东胡庐王,居岁余,卒。
异姓诸王中,唯长沙王传五世,以无子国除。历四十六年。以其地最偏僻,无关大局而得免于纷争。而今天所讲的其他诸侯则皆不得善终。可见封建制的痼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