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战国以前,中国所遇者多为山戎(山戎,春秋时期活跃在北方的少数民族,射猎禽兽为生,随畜牧而迁徙。又称“北戎”,后为北方少数民族的泛称。)至秦、汉之世,乃与骑寇遇。骑寇之强大者,则匈奴也。
吕思勉认为匈奴渐渍中国文化颇深。《史记》载:匈奴,其先祖夏后世之苗裔也。曰淳雄。虽欠考据,但也并非全无可能。文化自一中心传播于其四面,文明民族中人,入野蛮部落为其长大者,难以悉数。而匈奴文化,实受中国文化影响甚多。最显著者莫如文字。《元史译文证补》曰:“罗马史谓匈奴西徙后,有文字,有诗词歌咏。当时罗马有通匈奴文者,匈奴亦有通拉丁文者,惜后世无传焉。”案《史记 匈奴列传》曰汉遗单于书,牍以尺一寸,中行说(中行说,燕人,后降匈奴,屡为画策。后将详述)令单于遗汉书以尺二寸牍,及印封,皆令广长大。则其作书之具,实与中国同。从来北狄(“北狄”这个称谓最早始于周代。周人自称“华夏”,而将其四周的民族称为“冬夷、南蛮、西戎、北狄”,以与“华夏”区分。“戎”与“狄”在地域上有明显的区别,但春秋战国时期两者往往混称。后世文化考证发现,两者在族类上十分接近。北狄是匈奴的重要来源之一。这里不再详细展开。)书疏,辞意类中国者,莫若匈奴,然未闻其出于译人之润色。《汉书 西域传》曰:“自且末(西域国名)以往,有异乃记。”记其与中国异,而略其与中国同者,当时史法皆然。史家对于安息(西方大国,今伊朗)明著其“画革旁行为书记”(革,皮之不柔者;旁行,横行。中国古代以竖行为书,则安息文字习惯与中国异),而于匈奴文字,独不之及,正可证匈奴与中国同文也。
中国攘斥骑寇者,始于赵武灵王灭林胡、楼烦。而匈奴以地远而获存。秦始皇使蒙恬斥逐匈奴时,匈奴单于曰头曼(匈奴称其君为“撑犁孤涂单于”,撑犁,天也;孤涂,子也。“单于”意为广大之貌。案北族无称其君为天子者,而匈奴独有是称,盖亦受诸中国者也。)。头曼不能胜秦,北徙十余年(蒙恬得以收复河南地,因河为戍)。而蒙恬死,诸侯叛秦,中国扰乱,诸秦所徙谪戍边者皆复去,于是匈奴得宽,复收复河南,与中国界于故塞。
单于有太子名冒顿,后有所爱阏氏,生少子。单于欲废冒顿,立少子。冒顿杀单于,破灭东胡王,西击走月氏,南并楼烦、白羊王。侵燕、代,悉复收蒙恬所夺地。是时汉兵与项羽相拒,中国疲于兵革,以故冒顿得以自强。控弦之士三十余万(匈奴士能弯弓者皆为甲骑,丁壮之士即为控弦之士。然则匈奴人口亦不过百余万,贾谊谓其不过汉之一大县)。蒙古高原与中国内地对抗之局,成于此也。
汉与匈奴构兵,始于平城之役(参见上节)。匈奴援韩王信之兵皆败,高帝乘胜北逐之,多步兵。高帝先至平城,上白登(平城旁高地),遂为匈奴所围。七日,用陈平之计得出。至于到底如何得出,却不甚清楚。《史记 韩王信列传》云:“上使人厚遗阏氏,阏氏说冒顿”;《史记 匈奴列传》云:“冒顿与王黄、赵利期不来,疑其与汉有谋;亦取阏氏之言”;《史记 陈丞相世家》云:“其计秘,世莫得闻”;《汉书 匈奴列传》载扬雄谏拒单于朝书亦曰:“卒所以得脱者,世莫得其言也”。对此,吕思勉同意颜师古的看法,认为其中似有丑恶之事,以至于史家颇多讳言。
汉当是之时,方务休养生息,抑且平乱,不能专力于匈奴,遂用刘敬之谋,与匈奴和亲。高帝遣家人子名为长公主妻单于(“家人子”:汉代对无官职名号的宫人的称呼。颜师古注曰:“家人子者,言采择良家子以入宫,未有职号,但称家人子也。”刘敬本来建议高帝遣长公主妻单于,吕后不许。高帝遂弄了个假冒的),此所谓“荐女”。又岁奉匈奴絮、缯、酒、米、食物各有数,此所谓“赠遗”。以荐女、赠遗两条件,约为兄弟(古称结婚姻者为兄弟)。以结亲羁縻目前,和戎息民以免反侧者乘寡,固然是不得已之策;但也说明此时的匈奴非此策不能臣服。这实在是旷古未开之局。
然而以“荐女”“赠遗”而结和亲,此后遂成为汉家故事,并为后世所沿袭。贾谊曰:“夷狄征令,是主上之操也;天子共贡,是臣下之礼也。足反居上,首顾居下,倒悬如此,莫之能解,犹为国有人乎?”虽为一时之计,终究是极其羞耻的,况且竟然为后世所沿袭呢?
然百姓新困于兵,又内多反侧者,固不得不如此。正所谓“内争未有不招外侮”者也。
上回说到汉高祖为了让安抚功臣,必须封他们做王。于是出现了中央和封建诸侯国并存的局面。吕思勉评论道:“封建之制,至六国灭,业已不可复行。然当时之人,不知其不可行也。乃以秦灭六国为反常之事。陈涉一呼,旧邦尽复;戏下之会,益以新封。几谓带砺河山(“带砺河山”的意思是:黄河细得像带子一样,泰山小得像块磨刀石,比如时间久远,任何动荡都决不变心),可传苗裔(苗裔,子孙后代也)。然不可行者,终于不可行也。五年扰攘(指楚汉五年争霸),所建侯王,几无不陨命亡国,耗矣。然人仍不知其不可行也,于是有汉初之封建。”
但究竟封建为何不可行,吕先生此处并未明言。我在讲秦以郡县代替封建的时候,曾经提到春秋战国的封建进行不下去有两个原因:一是封建造成诸侯国林立,增加了战乱的可能性;二是大家共处于黄河的沿岸,在地理上相互依存。但春秋战国时期中央的威权已经没落,所以这两个原因考虑的都是诸侯之间的关系问题,并无考虑中央和诸侯的关系。
而此时汉朝刚刚建立,高祖既然为群雄所敬服,则中央之实力已凌驾于所以诸侯国之上。所以除去上面所说的两个原因之外,又多了一条原因,那就是中央与诸侯之间的关系是非常不稳定的。
之所以说不稳定,是因为中央和诸侯之间必然互相防备。诸侯在自己的领地上有税收、募兵、任命官吏等一系列权力,就像一个小朝廷。中央绝不希望诸侯的势力坐大,而使自己的领导地位受到威胁;而诸侯又害怕中央的吞并,使得自己世代富贵的梦想落空。
在这种相互防备的状态下,一旦出现某种扰动(比如有人向皇帝状告某诸侯欲谋反。状告的原因,有可能是他自以为掌握了真凭实据,或者纯粹是想栽赃陷害,从中渔利),中央和诸侯的关系就必须受到考验。实际上,如果有状告谋反这种事情出现(同时假设此时诸侯实无反意),则皇帝和诸侯分别有两种可能的反应:
皇帝反应:
(1)开始怀疑诸侯;
(2)不相信告状,认为是谣传;
诸侯反应:
(1)认为皇帝有可能会相信告状;
(2)认为皇帝不可能相信告状。
如果皇帝的反应是(2),则他不会采取什么措施;但如果他的反应是(1),那么他可能会暗中派人调查诸侯的举动。而这样既给了某些别有用心的人进一步栽赃陷害的机会,又会引起诸侯的紧张(诸侯都不是吃素的,他们也有很多部属和眼线);诸侯紧张起来,和“诸侯反应(1)”其实是一样的。诸侯反应如果是(1),则他有可能会想方设法澄清误会,或者暗中进行军事准备应对不测。澄清误会,通常只有越描越黑:越说没有,则别人越认为有。而暗中进行军事准备,又给了皇帝怀疑的理由。当然,如果诸侯反应是(2),则他不会采取什么行动。
如果我们把皇帝和诸侯的两种反应做一个组合,则出现了四种可能情况。在这四种情况当中,只有皇帝和诸侯的反应都是(2),他们的关系才不会变坏。而以人类“宁信其有,不信其无”的天性,这种情况的概率肯定小于四分之一。即使发生了这种情况,那么他人的告状多来几次,皇帝与诸侯之间的猜疑终究还是会产生的。
一旦猜疑到一定程度,皇帝便会使出一个他认为很简单的判定方法,那就是要求诸侯“入朝”。所谓“入朝”,就是指诸侯到皇帝的都城觐见皇帝,通常这是作为诸侯必须遵守的礼仪(每年或者数年必须入朝一次,交纳供奉,表示遵从中央的领导)。但诸侯入朝,也就相当于把性命交在了皇帝的手上。正所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。皇帝认为,如果诸侯真无反意,为何要怕朕呢?如果不来入朝,就证明了他心里有鬼。
但一旦皇帝召唤诸侯入朝,就把诸侯推上了生死选择的时刻。因为在这种皇帝和诸侯存在猜疑的情况下,诸侯入朝以后无外乎两种可能性,一是被抓住杀掉,二是什么事也没发生。这实在是一个冒险。但如果不入朝,那就证明了自己心里有鬼。所以如果诸侯选择不入朝,一般会立即拥兵造反。如果诸侯认为“入朝被杀的可能性较大;反正都是死,不如拼一把”,那他即使原本没有反意,也必然会造反。
之所以这里要用大篇幅讲皇帝和诸侯王的关系,是因为这样的剧本在中国历史上无数次的上演。我们还是先来看看汉初的封建结果吧。
吕思勉论道:“汉初之封建,先以异姓封建诸王。高祖与功臣戮力而定天下,其劳亦相等耳。一人贵为天子,其余则无尺土之封,自非情理之所安。观刘敬“山东虽乱,秦地可全”之说(上节所讲定都关中的考虑),则数年之内剪灭殆尽(指分封的功臣纷纷被灭),不独非诸侯王之所料,亦非汉之君臣始愿所及也。”
汉初封建异姓的结果如下:
韩信为楚王,王淮北,都下邳;
彭越为梁王,王魏故地,都定陶;
张耳为赵王,但他在汉五年秋薨,子敖嗣立;
韩王信仍为韩王,王颖川;
黥布为淮南王,王九江、庐江、衡山、豫章,都六(安徽六安);
汉五年七月,燕王臧荼反;九月,为高帝所虏;高帝立卢绾为燕王;
吴芮为长沙王,王长沙、豫章、象郡、桂林、南海,都临湘(今长沙市);
无诸为闽越王,王闽地(今福建一带)。
这其中楚王韩信的势力最大,而韩信征战的本领又素为高祖所惮。汉六年十月,有人告韩信欲谋反。高帝用陈平之计,伪游云梦(云梦泽,湖北汉江平原上的古湖泊群),会诸侯于陈(在楚西界)。这实际上和“入朝”一个道理,总之是要见见各诸侯王,看你们敢不敢来吧。
韩信欲发兵反(可见他料到此去的危险),自度无罪(被逼冒险,心有不甘);欲谒上(想当面澄清误会),恐见擒(还是危险)。初,楚将钟离昧(项羽部下),信好友,(项羽灭后)亡归信。时人说信斩钟离昧首献上,昧自刭。信持其首谒高祖于陈,高祖令武士缚信(亏了)。信被贬为淮阴侯。
韩信被擒,而高帝并没有杀他,可见高帝并没有拿到他谋反的凭据。又可见无论韩信是否谋反,高帝都是想要算计他。又可见无论韩信是否谋反,他作为诸侯的存在,本身就是对中央的威胁。韩信此时被削夺了封地和兵权,基本上已经是光杆一个,高帝兵不血刃就解决了最大的隐患。韩信在攻下齐的时候,项羽曾诱他反叛,“三分天下而王之”;而齐的辩士蒯通也劝他自立门户,韩信没有同意。吕思勉认为他并不是不知道刘邦的心计和猜疑,而最终选择不反叛,恐怕也是认为反叛之后并无取胜的可能。可惜他虽然不想反叛,却终究逃不过悲惨的命运。
无论如何,在当时人看来,封建异姓诸王是有靠不住的。所以经韩信这件事之后,高祖开始逐步封建他的同姓:
汉六年正月,以刘贾(高帝从父兄)为荆王,王东阳郡、彰郡、吴郡;
刘交(高帝弟)为楚王,王砀郡、薛郡、郯郡(郯,周代诸侯国名,在今山东郯城西南);
刘喜(高帝兄)为代王,王云中、雁门、代郡;
刘肥(高帝子)为齐王,王胶东、胶西、临淄、济北、博阳、城阳。
(注,汉初承秦制,以十月为岁首。所谓岁首,即是指下一年的开始。所以按照时间顺序应该是:五年八月,五年九月,六年十月,六年十一月,六年十二月,六年正月,六年二月......。所以“六年正月”在“六年十月”之后。后来汉武帝改正月为岁首,并由此延续了二千多年直到现在。此为后话)
同时,高帝徙韩王信于太原晋阳,名为备胡(匈奴),实为猜忌。信以晋阳去边塞远,请治马邑(山西硕县)。九月,匈奴围信于马邑,信数使胡求和解。汉发兵救之。汉以信数间使匈奴,有二心,遣使责让信。信恐诛,因以马邑反汉联匈奴。
七年十月,高帝击信于铜鞮(今山西沁县西南),斩其将。信亡走匈奴,与曼丘臣、王黄共立赵立(赵贵族之后)为赵王,收残兵,与匈奴共拒汉。高帝自晋阳连战,乘胜逐北,至楼烦(今雁门关北),用兵过速,会大寒,士卒堕指者士二三,遂被匈奴围于平城(今山西大同)。居七日,用陈平密计得出(高帝与匈奴构兵,已属于两个民族之间的战争,将在下节详述)。
高帝乃还,遣樊哙留定代地。
十二月,高帝过赵,赵王(张敖)执礼甚卑,高帝箕踞詈,甚慢易之(箕踞詈,就是屁股着席,两腿向前叉开,同时大骂。可见其平民本色,素质较差)。敖部下贯高、赵午等(年六十,曾为张耳客)大怒,请杀高帝,敖不可。八年冬,上东击韩信余寇于东垣(今石家庄),还,贯高等欲谋之,高帝不宿而去。九年,知其谋,捕赵王,赵午等皆自刭。遂废赵王为宣平侯,徙代王如意为赵王(初,匈奴攻代,代王刘喜弃国,贬,立子如意为代王)。
十年九月,陈豨反。陈豨,赵相国,监赵、代边,边兵皆属,广致宾客。因人告其谋反,高帝疑之。十年秋,太上皇崩,高帝招豨入朝。豨称病,遂与匈奴王黄等反,自立为代王。高帝之邯郸,十一年冬破之。遣太尉周勃自太原定代地。
正月,淮阴侯韩信反长安,夷三族。淮阴侯韩信造反之事令人大惑不解。按理说,韩信在能与汉王、项羽三分天下的时候都没有反,而且在高祖“伪游云梦”的时候也没有反,可见真无反意。现在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淮阴侯,既无封地,又无士卒,为什么要造反呢?《史记》载陈豨拜巨鹿守,与信辞。二人相约谋反。信谋划于长安城中策划暴动,发动家臣徒奴(就是家里的宾客、下人),趁高帝在外将兵未归,攻杀吕后、太子。部属已定,只等陈豨的音信。谋泻,吕后与相国萧何计,诈称陈豨已擒,令列侯群臣皆来作贺。韩信称病,萧何曰:“虽病,强入贺。”信入,吕后使武士缚信,斩之于长乐钟室(长乐宫,高帝常居之宫室,后高帝兴建未央宫,汉历代皇帝多居未央,而长乐宫改为太后居所)。
吕思勉认为,陈豨当初受命巨鹿守之时未必有反心,信安得与之言谋反之事?又,信与长安将相大臣,一无要结,岂有但恃家臣徒奴,可以集事之理?赵、代与长安相去数千里,声授不相及,信苟决发,何待豨报?部署既定,豨报不至,又当如何?可见韩信谋反一事,多半是汉朝廷的诬陷。
将军柴武斩韩王信于参合(今山西高阳县)。高帝立刘恒(高帝子,此人是以后的汉文帝,稍稍留意一下)为代王,都晋阳。
三月,梁王彭越谋反,夷三族。经过如下:高帝欲平陈豨,至邯郸,征兵于梁王,梁王称病,使将将兵至邯郸。高帝怒,使人让梁王。梁王恐,欲自往谢。其将扈辄曰:“王始不往,见让而往,往则为擒矣。不如遂发兵反。”梁王不听,称病。有人告梁王与扈辄欲谋反。于是高帝使使掩梁王,梁王不觉。捕梁王,囚之洛阳。有司治反形已具,请论如法。高帝废以为庶人,传处蜀青衣(青衣,县名,今四川雅安县)。西至郑(山西华县),逢吕后从长安来,欲之洛阳。道见彭王,彭王为吕后泣涕,自言无罪,愿处故昌邑,吕后许诺。与俱东至洛阳,吕后白上曰:“彭王壮士,令徙之蜀,此自遗患,不如遂诛之,妾谨与俱来。”于是吕后乃令其舍人告彭越复谋反。遂族彭越。
高帝立子恢为梁王,子友为淮阳王,立南海尉它为南越王,立子长为楚王。
高帝既诛彭越而醢之(剁成肉酱),以其醢遍赐诸侯。淮南王黥布大恐,阴部署将兵。布与其大夫贲赫构隙,赫走长安告其谋,布遂反(事在十一年七月)。东击杀荆王刘贾,并其兵;击楚,楚王交走入薛。
高帝赦天下死罪以下,皆令从军。征诸侯兵。十二年十月,破布军于会甀(在蕲县以西,恰恰离陈涉起义的地方不远哦)。布走番阳,为人所杀。
十二年十月,周勃定代,斩陈豨于当城(今河北蔚县东北)。高帝立刘濞(濞,故代王喜之子)为吴王。
自此异姓诸王中,只剩下燕王卢绾和长沙王吴芮了。卢绾与高帝同乡,其亲与太上皇相爱。绾与高帝俱学书,相随而定天下,常出入卧内,为高帝心腹之臣,宠幸赏赐,群臣莫敢相望。
陈豨反,高祖如邯郸,卢绾亦击其东北。豨使王黄求救于匈奴,绾亦遣张胜于匈奴言豨等军破,令勿发兵相助。臧荼子衍说胜活豨,连兵不决,以久存燕(盖若陈豨不灭,则高帝赖卢绾之力共同围剿,则不会对卢绾下手)。绾疑胜与匈奴反,上书高帝,请族胜家。已而胜还,语绾,绾醒悟。遂使范齐使豨,欲连兵勿决。豨降将语高帝以豨、绾相勾结之事。高帝使人召绾,不至;绾与下人谓吕氏诛戮功臣(韩信、彭越等),上(高帝)不能制。高帝微闻其言,大怒。十二年三月,使樊哙击燕,立子建为燕王。
有人告发樊哙与吕氏为党(哙,吕后妹夫)。高帝使周勃代将,斩哙。周勃与陈平计,不斩哙,车送哙于长安。后哙为吕后所赦,复爵邑。
高帝病甚。卢绾将宫人、家属、骑数千,居长城下候伺,幸(幸:希望)上病愈,自入长安谢。
四月,高帝崩于长乐宫。绾遂将其众亡入匈奴,匈奴以为东胡庐王,居岁余,卒。
异姓诸王中,唯长沙王传五世,以无子国除。历四十六年。以其地最偏僻,无关大局而得免于纷争。而今天所讲的其他诸侯则皆不得善终。可见封建制的痼疾。
汉五年,灭项羽。二月,诸侯上尊号,汉王即皇帝位于汜水之阳,始称汉高祖。自义帝亡,天下始有共主。秦末丧乱加之楚汉争霸多年,百姓饱受战乱之苦,天下早已满目疮痍,因此高祖首先的要务在于令社会走上正规,休养生息。
他命令(1)士兵、诸侯子、山林盗各归本县,复赐田宅;
(2)吏以文法教训辩告,勿笞辱(与秦之严刑峻法相反);
(3)亡爵及先前爵位不满大夫者,皆赐爵大夫;大夫以上赐爵一级;
(4)诸侯子及从军归者,甚多高爵;
(此(3)(4)两项在于抚慰为兵及为官失职者。变乱之际,此辈往往无家可归,又或习于战斗掳掠,不事生产。稳定了他们,便是消除了动乱之源)
(5)令天下县、邑铸城。此与秦之夷平郡县城池的做法相反。秦是猜忌地方有谋反的可能,于是采用强制手段削弱地方力量;而汉则反其道而行之,与豪族、百姓推心置腹。
总之,高帝采取温和的统治以及广施恩利的方法,来稳定民心,并让社会走上和平的轨道。经历动乱已久,民心思定,这样的措施是有助于稳固刚刚建立的政权的。这也是随后几年诸侯反叛无一能成事的原因。(韩信曰:天下已定,民皆自宁,不可复用(争战)。)
一个王朝既然建立,首先要选定国都在哪里。一个叫娄敬的人建议:“秦地被山带河,四塞以为固。猝然有急,百万之众可聚也。因秦之故,资甚美膏腴之地,此所谓天府者也。陛下入关而都之,山东虽乱,秦之固地,可全而有之。”
高帝疑之。左右群臣大多皆山东人,多劝都洛阳。“洛阳东有成皋,西有崤、晁,倍河,向伊、洛,其固足以恃。”留侯(张良)曰:“洛阳虽有此固,其中小,不过数百里。田地薄,四面受敌,此非用武之国也。夫关中,左崤、函,右陇、蜀,沃野千里,南有巴蜀之饶,北有胡苑之利。阻三面而守,独以一面专制诸侯。诸侯安定,河、渭漕挽天下,西给京师;诸侯有变,顺流而下,足以委输。此所谓金城千里,天府之国也。敬说是也。”于是高帝即日西都关中。赐敬姓刘氏。
随后,高帝先徙诸侯子于关中,后又徙齐、楚大族昭氏、屈氏、景氏、怀氏、田氏五姓于关中(这还是“强干弱枝”之策,意在加固首都地区的实力)。
从刘敬、张良之说可以看出,对于刚刚建立的汉王朝来说,它的统治还并不十分稳固。刘、张二人反复强调的,一个是经济上的原因(关中有巴、蜀的天府之国,农业发达,足以自给自足);二就是地形上的原因(它地势险要,只有一面与中原相接,而此一面又有崤、函关隘的固守)。在农业社会,地形上的优势就是军事上的优势。进可以制约中原,退亦足以自保,基本已立于不败之地。
既然有进退的考虑,就说明汉朝此时对未来的局势还很不确定。因为汉朝立国和秦朝不同。秦是靠一己之力将诸侯逐个征服;而汉击败项羽,是依靠多方力量联合作战的结果。最大的外援来自韩信:韩信虽然曾是汉王部下,但自从分道进兵,虏魏、代、赵、燕、齐,充分展现了他自己的实力,而且到了楚汉争霸的后期,高帝不得不以封王的方式来继续寻求他的帮助。至于其他如彭越、黥布等人,虽与汉联合,但一直不大受汉的节制。既然是大家共同打下来的天下,而让高帝做了帝位,那么一同战斗过的兄弟们,也应该同富贵才是。高帝击败项羽,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他肯狠下心来,封地封王,与战友们同利。那么既然如此,他现在就要让出利益。因为天子无戏言。
于是汉朝立国之初,就出现了郡县(归中央)和封建相混合的制度。有封建就会有不稳定,高帝和诸侯王的矛盾,从他封建诸王一开始就埋下了。
话说汉王遣韩信、张耳将兵三万,北举燕、赵,东击齐,开辟第二战线。事在汉二年八月。汉三年,冬十月,信、耳以兵数万,欲下井径(今河北石家庄井径县)。赵王歇、陈馀等聚兵二十万拒之。
广武君李左车建议陈馀:“深沟高垒勿与战。假吾奇兵三万人,绝其辎重。”馀不用其谋,为韩信所破。信斩陈馀,擒杀赵王歇,生擒李左车。用左车谋,降燕。信遂请立张耳为赵王而镇抚赵地,汉王许诺。
此时韩信已定魏、代地,汉王辄使人收其精兵诣荣阳拒项羽。
项羽数使奇兵渡河击赵,赵王耳、韩信往来救赵,因行平定赵各处城邑,不断发兵佐汉。
十二月,随何说黥布反楚。项王使项声、龙且击破布,布与何间归汉,收其败兵于成皋(今河南汜水县)。
项羽数侵夺汉甬道,围荣阳,汉军乏食,汉王请和。时为汉三年四月。范增说项羽急攻荣阳。陈平施离间计,令项羽以为范增与汉暗中勾结,项羽遂削夺范增权力。增怒,曰:“天下事大定矣,君王自为之,愿赐骸骨归卒耳。”项羽然之。范增未至彭城而病发身死。将军纪信扮作汉王降楚,而汉王遁去。留周苛、魏豹、枞公守荣阳(魏豹后被杀)。
汉王入关,重整军力,欲复出关击项羽。从辕生谋,出武关,引楚兵来战,而深沟高垒不与战。使荣阳、成皋得息,然后使韩信北连燕、齐,袭击项羽后方。项羽果引兵南,汉王拒不与战。
五月,彭越渡淮,与项声、薛公战下邳,破杀薛公。项羽使终公守成皋,自东还而击彭越。汉王趁机向北击破终公。
六月,项王已击破彭越,引兵西,拔荣阳城,烹周苛,杀枞公,虏韩王信。又围成皋,汉王遁走。汉王北渡河宿小修武(河南获嘉),夺张耳、韩信军,复大振。
八月,汉王从郑忠计,使卢绾、刘贾(卢绾,汉王同乡好友,后将详述;刘贾,汉王堂兄)将二万人渡白马津(河南滑县),佐彭越烧楚积聚,击破楚军于燕郭(河南延津)。下睢阳(今河南商丘)、外黄十七城。
九月,项羽谓海春侯大司马曹咎曰:“谨守成皋。即汉王来挑战,慎勿与战,勿令其得东而已。我十五日,必定梁地,复从将军。”遂引兵东击彭越。
初(彭城之战前),项王释齐而归击汉。田横立田广为齐王,自为相。闻韩信且东,于历下(历下,今在济南老城区,因在历山下而得名)拒之。汉使郦生说齐解历下军。汉四年十月,韩信用蒯通计,破齐于历下。齐大怒,烹郦生。项羽使项它、龙且救齐。
汉果数挑成皋战,楚军不出;汉使人辱之,数日,曹咎怒,渡兵汜水。士卒半渡,汉击之,大破楚军,大司马咎、长史司马欣等皆自刎于汜水上。汉王引兵渡河,复取成皋,军广武(在荣阳附近)。
项羽下梁地十余城,闻咎败,遂还,引兵与汉王相拒于广武。
十一月,韩信与灌婴击破楚军,杀龙且,虏齐王广。田横自立为王,奔彭越。关中兵益出佐汉王;而彭越、田横居梁地,绝楚粮道。
汉四年二月,韩信定齐地,使人曰:“齐地边楚,不为假王,恐不能安齐”。汉王大怒,欲攻之,张良谏。汉王遂使张良操印立韩信为齐王。项王使武涉说信反汉,三分天下而王之。蒯通亦谏韩信自立门户。韩信犹豫未能听。此时天下权柄实握于信手,若信助汉,则项羽必败;若助项羽则汉必败;若自立门户,则为鼎足三分之势。
七月,汉王立黥布为淮南王。
八月,项羽自知少助,食尽,而信又击之。遂与汉和,中分天下,以鸿沟为界(鸿沟、古运河,今河南荣阳以东)。项羽归还汉王之父、及妻子吕后(于彭城之役虏之),解兵东归。

汉王亦欲西归。陈平、张良谏曰:“今汉有天下太半,而诸侯皆附,楚兵疲食尽,此天亡之时,不因其机而遂取之,所谓养虎自遗患也。”
汉五年,十月,汉王撕毁和约,追击项羽。至阳夏(今河南太康),止军,与魏相国彭越,齐王韩信约击楚。至固陵(河南淮阳县以北),越、信不来会。楚击汉军,大破之。
汉王与张良计,封彭越为魏王,韩信为楚王(以韩信故乡在楚),则二人皆引兵来。
十一月,刘贾入楚地,围寿春(今安徽寿县)。汉阴诱楚大司马周殷,殷叛楚,屠六(安徽六安,为九江王黥布故郡治所在地),举九江兵迎黥布,屠城父(安徽灵壁),随刘贾皆会。
十二月,围项羽于垓下(在灵壁东南)。羽闻四面楚歌,知汉已尽得楚地。乃与八百壮士溃围而走。汉使灌婴将五千骑追之,及于乌江。项羽自刭。
项羽所立临江王共敖先死,其子尉嗣立为王。不降汉。卢绾、刘贾虏之。
田横惧诛,与徒属五百人入海,居岛中。汉王后恐其为乱,使使赦其罪。使未至,田横自刭。

吕思勉总结刘项成败原因:
(1)军事上:汉得萧何镇守关中,足食足兵;又得韩信攻破代、赵、燕、齐,袭扰楚之后方;楚之粮路,又屡为彭越所扰。而楚之亲信如黥布、周殷等,又纷纷反叛。故楚军后期兵少食尽。
(2)用人上:高祖置酒洛阳宫,曰:“列侯诸将,无敢隐朕,皆言实情。吾所以有天下者何?项氏所以失天下者何?”高起、王陵对曰:“陛下慢而侮人(刘邦出身平民,见部下时经常躺在床上光着脚丫,非常不庄重),项羽仁而爱人;然陛下使人攻城略地,所降下者,因以予之,与天下同利;而项羽……战胜不予人功,得地不予人利,此所以失天下也。”高祖曰:“公知其一,不知其二:夫运筹帷幄之中,决胜千里之外,吾不如子房(即张良);填国家,抚百姓,给馈饟,不绝粮道,吾不如萧何;连百万之军,战必胜,攻必取,吾不如韩信。此三人者皆人杰也;吾能用之,此吾所以取天下也。项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,此其所以为我擒也。”
韩信曰:“项王使人,有功当封爵者,忍不能予。”陈平曰:“项羽不能信人,其所仁爱,非诸项,即妻之昆弟;虽有奇士而不能用。”
盖项氏故楚世家,用人犹沿封建之世“卑不踰尊,疏不踰亲”之旧;而汉高起于庶民,则不然也。故一多助,一寡助。
时间过得真快,转眼间,从我决定每天讲故事开始,已经快一个月。而秦的天下也已归属他人;项羽从一个逃匿的贵族之后成为了西楚霸王;而沛公也从一个小小的亭长成为汉王。
话说汉元年五月,公元前二零六年,汉王起兵。明修栈道(以示有向东出兵的意图),而暗渡陈仓,向北袭雍。定雍地,围章邯于废丘。八月,司马欣、董翳皆降。短短三个月之间,三秦之地皆为汉王所有。自此汉王才终于实现了称王关中的意图。
三秦失败如此之速,令观者大跌眼镜。但细想起来亦不难理解。诸侯相王之前,沛公于实力上已仅次项羽。沛公入巴、蜀,诸侯子弟相从者数万人,可见其深得人心。又,沛公入关亡秦后,与秦人约法三章,秋毫无犯,深得民心。章邯等三人降楚,而秦二十万降卒尽数为项羽坑杀,秦家乡父老以章邯等三人卖身求荣,坑害了他们的部属,自然恨之入骨。项羽使三人分王关中,除了兑现承诺之外,也没安着什么好心。因为项羽很清楚,以他们和秦百姓的关系,是无法长久的。项羽的意图,是不让他们有东山再起的机会(章邯毕竟是一代名将)。果然三秦在汉王的进攻下迅速失败。
然而汉王崛起如此之速,却也给项羽带来了莫大的危机。汉王起兵期间,张良遗项王书曰:汉王得关中而止,无意东进。意在从战略上麻痹项羽。《史记》载,项羽得书后遂无意西征,而转而击齐。项羽没有理会汉王而进攻田荣,自然是事实。但《史记》如此描述,却将项羽的智商看得太扁了。难道张良此封书信中如此简单的政治伎俩,项羽都看不破吗?
以当时情况而论,汉王虽然吞并三秦,毕竟离中原尚远;而齐裹胁赵、梁叛乱,于楚方为心腹大患。欲对付汉王,必须有一个稳定的后方。因此项王发兵征讨田荣,自为战略上的不二选择。
同时,项王命郑昌为韩王,拒汉。命萧公角击彭越。
然而角为彭越所败。汉二年,冬十月,汉王军至陕(今河南陕县),河南王申阳降。又使韩信击韩,郑昌降。汉王遂以韩信为韩王(注:此韩信非先前为汉王拜为将军的韩信。此韩信为战国韩襄王之孙,因此是韩的贵族之后。曾随汉王入关,又随汉王入蜀。为了避免混淆,以后就称他为韩王信,从而与另一个韩信区分),还都栎阳。此时汉王将王都由南郑迁至栎阳,可见其领地的扩大,以及战略重心的前移。汉王与项王争夺天下的意图已然十分明显。
汉二年春正月,项王破田荣于城阳。荣败走平原,为民所杀。齐遂降楚。项王此时似乎希望一劳永逸地解决齐的问题,遂采用恐怖和高压的手段,坑杀齐的降卒,烧城虏民,一直徇至北海,所过之处多所残灭。可见项羽残虐的性格及其迷信武力的理念。而这也造成了他此次军事行动的战略失败,因为齐人随后“聚而叛之”。虽然他在军事上获得了胜利,田荣被杀,齐的势力遭到重创。但他此行的战略目的应该是令齐不再反叛。而显然他的残虐政策起到了相反的效果。
三月,汉王将兵自临晋(今陕西大荔)渡河。魏王豹降。至河内,虏殷王司马卯。至洛阳,为义帝发丧,正式向项羽宣战。
汉王为义帝发丧,曰:“天下共立义帝,北面事之”,并以此指责项羽弑帝,无道,天下应共讨之。此实乃“欲加之罪,何患无辞”。义帝乃项氏所立,仅为楚国的名义领袖而已;即使汉王昔日曾听其调遣,而其他诸侯则显然不受义帝节制。至于“天下共立义帝,北面事之”,则更不知从何说起。况且汉王倘若目的是为了替义帝报仇,则义帝之死在汉元年八月,而汉王起兵则在五月。且汉王一直未为其发丧,直至此时。可见发丧讨项,无非是政治口实。大凡人类发动战争,总要“师出有名”,就好比美国要揍伊拉克,也要拿出些理由,即使是编造的也无所谓。
四月,田横于城阳反楚,立田荣之子田广为齐王。项王虽闻汉王欲东,既击齐,遂欲破之而后击汉。这也是当时不得已的情况。毕竟项王两面作战,十分被动。汉王利用项王的这种被动,一路东进,胁五路诸侯兵(塞、翟、殷、韩、魏),共五十六万,东伐楚。
至外黄(今河南杞县),彭越将三万人归汉。汉王拜越为魏相国,令定梁地。
由于项王分身乏术,汉王几乎没有遇到什么有力的抵抗,就攻陷了楚的都城彭城。这一连串的胜利令汉军开始骄纵,汉王取项羽美人货赂,整日饮酒高会。
项羽令其部将击齐,自将精兵三万人自胡陵至萧(今江苏萧县),先截断汉军的归路,然后向东至彭城。与汉军力战半日,大破汉军,杀十余万人。汉军退却,项王追至灵壁(在安徽宿县西北)东的睢水上,又破杀汉军十余万人,汉军尸积如山,睢水为之不流。
汉王引数十骑遁去。司马欣、董翳皆降楚,而司马卯死。诸侯亦皆亡去。
汉王稍收败卒于砀(江苏砀山县东,这是他老家附近了),与张良计,诱九江王黥布反楚(布素为楚将,然与项羽有隙),且与田横联合。还屯荣阳,萧何悉发关中老幼从军,汉王大振。其间,魏王豹谒告视亲疾,还平阳,至则绝河津,反为楚。
六月,汉王还栎阳,立太子。引水灌废丘城,章邯自杀。
八月,汉王复还荣阳,使韩信破虏魏王豹。信请兵三万,千里奔袭,北举燕、赵(此时因张耳已归降汉王,陈馀请杀张耳而汉王拒绝,陈馀遂与汉决裂),东击齐,绝楚粮道。汉王遂遣韩信与张耳以偏军出击。
总结这一阶段的战争,汉军虽然大败,但基本已处在和楚军分庭抗礼的地位,况且有关中这个稳定的后方,在补给方面更占优势;而项王虽然获胜,却依然不得不面对多个敌人,以及不稳定的后方。汉已坐大,而齐又未灭,黥布也反叛了。项羽虽然在军事上仍然猛悍,但在宏观战略上正在转向不利。

诸侯相王于戏,各自罢兵还之国。然而这种表面上的均势很快就被打破。在说这个话题之前,先来谈谈两桩疑案。
第一桩疑案,是义帝之死。项羽与诸侯分割天下完毕后,尊楚怀王为义帝。义,假也。好比“义父”,指的是没有血缘关系,但在感情或者抚养关系上是父亲。那么所谓“义帝”,就是指他并非是有实权的帝王,而只是名义上的一个尊号而已。《史记 项羽本纪》记载,项羽刚回彭城不久,就派人迁徙义帝,曰:“古之帝者,地方千里,必居上游。”因为彭城是在下游,所以就把义帝轰到了长沙(今湖南长沙市),随后又命人在郴县(今湖南郴县)追杀之。至于究竟是何人所杀,有衡山王、临江王、九江王等不同说法。可见事实究竟如何,已经成为疑案。但不管怎样,这笔烂帐要算在项羽头上。因为是他迁徙了义帝,而且大家都知道他和义帝有矛盾。
第二桩疑案,是韩王成之死。《项羽本纪》记载,韩王成无军功,项王不使之国,与俱至彭城,废以为侯,已而又杀之。吕思勉认为这更可疑:既然已经封他为王,不得无故复废而杀之。这肯定有其中的缘由,只是现在无法知晓了。
均势的打破,首先在于被削减利益的人不愿意把利益吐出来。比如燕王臧荼之国后,欲按照诸侯的约定,逐韩广于辽东。广弗听,荼击杀广于无终,并其地。不过这是履行诸侯约定而产生的变故,而并非是背约。真正背约的,其实是田荣与汉王。
田荣这边本来就是硬石头一块,坚决不和诸侯一起抗秦的。所以他在诸侯划定的势力范围中吃了亏。他听说项羽立田都为齐王,而要将自己所立的田市逐到胶东去,大怒。遂不肯遣田市就胶东,以齐地反,击走田都。而田市惧怕项王,欲按照诸侯的约定就国,荣怒,遣兵追杀之(可见田市与田荣并非一心,而田荣作反,亦并非是为了田市)。田荣又西击杀济北王田安,遂并王三齐。
然而田荣清楚单靠自己的力量,不足以与项王对抗。于是他拉拢钜野(今山东钜野)的大盗彭越(越部属约数万),授将军印,令其在梁地造反。
上一节提到了陈馀和张耳反目成仇之事。如今张耳获得了赵的封地,而赵王歇被逐到了代;齐又反楚。陈馀感到自己向张耳报复的机会来了,于是遣人说服田荣,发兵相助。田荣许之,遣兵之赵。陈馀悉发南皮三县兵,与齐并力战张耳,大破之。张耳逃走,后来归降了汉王。陈馀迎赵王歇于代,请他返回赵地。赵王遂令陈馀为代王,陈馀留下辅佐赵歇,令夏说以相国守代。
自此齐、赵、梁结为联盟,而项羽周边的形势恶化。
让我们再来说说汉王。诸侯罢兵后,项羽予汉王士卒三万,而诸侯中因仰慕汉王而追随者又数万人。张良说汉王烧绝栈道(栈道:依悬崖峭壁修筑的道路。由于蜀地山势险要,军队出入必须依靠栈道),以备诸侯盗兵,亦暗示项羽:我等不会向东进兵造反。汉王从其说。吕思勉认为此时汉王尚无叛意。若有叛意,则未必肯烧毁栈道(建造颇为不易)。既至南郑,诸将及士卒皆讴歌思东归(因汉王部属多为关外中原人),亡去者甚多。
韩信为治粟都尉,亦亡去。丞相萧何,素闻韩信之能,将其追回,荐与汉王(此所谓“萧何月下追韩信”)。韩信因说汉王曰:“吏卒皆山东之人,日夜企而望归,及其锋而用之,可以有大功。(若)天下已定,民皆自宁,不可复用,不如决策东向。”因陈项羽可图,三秦易并之计。汉王大悦,遂拜韩信为将军,部属诸将,留萧何收巴、蜀租,给军粮食。起兵反叛。
上回说到,项羽等诸侯把秦的天下给瓜分了。瓜分天下这件事,总是几家欢喜几家愁的。占便宜的欢喜,吃亏的难受。
首先难受的要属汉王刘邦。在楚怀王遣宋义、刘邦分兵之时,曾约定:“先入关者王之。”汉王虽然对付的只是秦的偏军,但一路征战也颇为辛苦,好不容易比诸侯抢先入关,这个大馅饼算是抢到手了。所谓“先入关者王之”,就是秦的关中之地都要成为这个先到者的领地。何谓“关中之地”?那不仅应该包括汉王现在分得的巴、蜀、汉中,还应该包括咸阳周围的所有地区,以及那片黄河以南、由蒙恬从匈奴手中夺得的土地。也就是说:章邯、董翳、司马欣这“三秦”的领地,也都应该归汉王所有。
但是项羽这样划分,又是有他的理由的。项羽收服章邯,是在秦二世二年七月。当时二十万秦军卸甲归降,省了诸侯好大的劲。为了稳住这些降人,就要先稳住他们的首领章邯。于是项羽许诺入关后封他为雍王(雍,即为陕西省中部北部,包括青海宁夏部分,则为当时咸阳周边一带的“关中之地”)。当时,沛公尚未入武关(沛公入关在八月);恐怕大家也都很难料到他竟能入关。既然后来沛公先入了关,项羽就要同时考虑他对章邯的承诺,以及之前楚怀王的约定。于是项羽和范增商议:巴、蜀、汉中这些地方,也可以算“关中之地”哦。既然说“先入关者王之”,那么让沛公在这些领地称王,也不算违背约定了。不可否认,项羽和范增对沛公决没安着什么好心;但这样的分封方法,也不能算是亏待了沛公。可以说是照顾沛公与章邯双方的一个方案吧。
但是当项羽将这个方案报告给楚怀王之后,怀王做了一个非常微妙的答复,就两个字:“如约”。
如什么约?没有讲清楚。是诸侯现在做出的划分天下的方案,还是当年楚怀王与大家约定的“先入关者王之”?貌似应该是后者。之前就已经说过楚怀王和项家的矛盾。他让宋义带领楚军去救巨鹿,而让项羽作为副将,就是明确想要削弱项羽的意思。而项羽后来杀了宋义,夺了军权,怀王虽然予以承认,心里肯定很愤怒。现在项羽大胜秦军,又作为诸侯的领袖入关亡秦,手握重兵,怀王显然是再也无法驾驭他了。那么他支持沛公取得秦关内所有土地,作为对项羽的一种牵制,就成了自然而然的想法。
可惜项羽也不是吃素的。怀王的意见传达过来以后,他完全不予理会,根本就没有按照怀王的意思办(而且他也没请怀王来主导分封),仍然按照原来的方案。怀王在他眼里只是一个橡皮图章了。他说:“怀王者,吾家项梁所立耳。非有攻伐,何以得主约?本定天下,诸将及籍也。”
这话虽然无礼,但说得很实在。乱世当中,力强者胜。谁有军权,谁有硬实力,谁就有话语权。上次我们说到此次获得分封的,一是六国贵族之后,一是亡秦有功之人。但很明显的,六国贵族之后的权力已经大大萎缩。本来他们被这些军阀找出来,就是当一个名誉主席,表示我们这个政权是代表某某国的(比如楚,或者赵),以此获得该国旧臣民的支持。秦灭六国到秦灭,不过十五年的时间。无道的秦招来天下人的痛恨,因此六国对他们的臣民还有相当的吸引力。
但六国的贵族这种象征性的位置,已经无法驾驭手握军权的军阀了。项羽和怀王的关系就是一个例子。我们再来看看其他受封的诸侯,其中韩王成算是最幸运的一个,他保留了以前韩国的封地。而赵王歇、燕王韩广,可就没那么幸运了。前者被迁到了代,后者被驱逐到了辽东。韩广本非燕国贵族,由于对亡秦没有任何贡献而被冷落,倒还说得过去;赵歇可是赵国贵族之后,竟然受到如此的待遇;而他的相国张耳,得到了赵国的封地。得到燕封地的臧荼,是韩广的部将而非贵族。
齐的豪强田荣、田横,由于对亡秦毫无贡献,并且和项家有隙,从而没有获得任何封地。他们所立的齐王田市,也被项羽驱逐到胶东郡。项羽为了弱化他们的势力,扶持了齐国的贵族田安,并且封赏了跟随诸侯入关的齐将田都,分别在济北郡、临淄郡称王。这当然会激起田荣、田横的不满,也为日后的纷争埋下了伏笔。
就在这几家欢喜几家愁中,汉元年四月(由于秦已灭,我们以刘邦称汉王开始,使用汉的年号),诸侯罢兵于戏(鸿门附近),各自归还,回到自己的领地。
从分封的结果看,每个人无论是封、迁,还是不封,都是有比较合适的理由的,应该说是一个比较公允的分封方案。而且从诸侯罢兵、各自归还来看,至少大多数人对分封结果满意。《史记》用“诸侯之相王”来记述这段历史,可见这并非是项羽一人的意志。既然是“相王”,那么应该算是各势力达成的一种均势。
可惜的是,这种均势在不久以后就被打破了。
秦用武力推翻六国建立大一统的政权,在今天看来有十分伟大的意义;但在当时人眼中却未必如此。何况秦笃信武力,不恤臣民,更令天下怨声载道。因此诸侯群起,推翻了秦。但秦既然灭亡,却没有产生一个可以专有天下的新人。且以当时人的心态,认为还原到秦之前的封建制才是对的。那么谁有资格获得封建呢?一是六国的贵族之后,一是亡秦有功的人。这有点像世界大战之后的战胜国划分势力范围一样。划分的结果是:
沛公为汉王,王巴、蜀、汉中,都南郑(今陕西南郑县)。“汉”是水的意思。有一条著名的江河流过南郑,那就是汉江,长江的第一大支流。沛公被名为“汉王”,想来和他封地所在汉江流域有很大关系。而当他最终夺取天下后,“汉”也成了那个新朝代的名字,并且我们这个民族后来也被称为“汉族”;
章邯为雍王,王咸阳以西,都废丘(今陕西兴平);
司马欣(章邯旧部)为塞王,王咸阳以东,都栎阳(今陕西临潼);
董翳(章邯旧部)为翟王,王上郡,都高奴(今陕西延安附近);
(以上三位都是秦的降将,合成“三秦”)
魏豹(魏咎弟)为西魏王,王河东,都平阳(今山西临汾);
申阳(张耳宠臣)为河南王,都洛阳;
韩成(韩王)因故都,都阳翟(今河南禹州市,传说为禹当年的封地);
司马卯(赵将,数有功)为殷王,王河内,都朝歌(商朝首都,今河南淇县);
徙赵歇(赵王)为代王;
张耳为常山王,王赵地,都襄国(即信都,今邢台县):
黥布(项羽部将)为九江王,都六(今安徽六安县);
吴苒(曾率百越佐诸侯)为衡山王,都邾(今湖北黄冈);
共敖(楚怀王柱国)为临江王,都江陵(今湖北荆州市);
徙燕王韩广为辽东王,都无终(今河北蓟县);
臧荼(燕将)为燕王,都蓟(今北京市);
徙齐王田市为胶东王,都即墨(今山东即墨);
田都(齐将)为齐王,都临淄;
田安(秦所灭齐王建孙)为济北王,都博阳(今山东泰安);
田荣因为数次有负项梁,又不肯发兵击秦,不得封;
封陈馀以南皮三县;
(附:张耳与陈馀反目始末:王离急攻巨鹿。巨鹿城中食尽,兵少,张耳数使人召陈馀。馀自度兵少,不敌秦,不敢前。数月,张耳大怒,怨陈馀,使张厌、陈泽往让馀,要以俱死。馀使五千人令张厌、陈泽先当秦军,至,皆没。张耳出巨鹿,与馀相见,问张厌、陈泽所在。陈馀曰:“臣使将五千人先当秦军,皆殁不出。”耳不信,以为杀之,数问馀。馀怒曰:“不意君之望臣深也?岂以臣为重去将哉?”乃脱解印绶,推与张耳。耳亦愕,不受。陈馀起如厕,客有说张耳曰:“天与不取,反受其咎。”耳乃佩其印,收其麾下。馀还,亦望耳不让,遂趋出。张耳遂收其兵。馀与麾下所善数百人之河上渔猎。然诸侯素闻其贤,又有功于赵,闻其在南皮,故封其三县);
项羽自立为西楚霸王,王九郡,都彭城(今江苏徐州市)。

沛公既向项羽服软,则入关的诸侯当中,项羽已经成为至少是形式上的领袖。项羽向西进入咸阳,大加屠掠,诛杀子婴,焚烧秦宫室。秦人大失所望。
这又可体现项羽的残虐性格。不过正如上面所说的那样,项羽对秦的残虐,有复仇的因素。
《春秋》有所谓“大复仇”的精神(大:赞扬),而且对于贵族而言,鼓励他们无论是隔了多少代的世仇,都可以复。为了让我们试图“理解”项羽的动机,而不将之视为简单的暴行,我来引述《春秋公羊传》一段记载。它讲的是齐襄公恃强攻并纪国,却因为是“复仇”而被肯定(为了有助理解,将段落划分为一问一答的形式):
纪侯大去其国。
(大去者何?)
灭也。
(孰灭之?)
齐灭之。
(曷为不言齐灭之?)
为襄公讳也。
(《春秋》为贤者。讳何贤乎襄公?)
复仇也。
(何仇尔?)
远祖也。哀公烹(烹:酷刑,将人扔到沸水锅里)乎周,纪侯谮之。以襄公之为于此焉者,事祖祢之心尽矣。
(尽者何?)
襄公将复仇乎纪,卜之曰:「师丧分焉」。「寡人死之,不为不吉也。」
(远祖者几世乎?)
九世矣。
(九世犹可以复仇乎?)
虽百世可也。
(家亦可乎?)
曰:「不可。」
(国何以可?)
国君一体也。先君之耻,犹今君之耻也。今君之耻,犹先君之耻也。
(国君何以为一体?)
国君以国为体,诸侯世,故国君为一体也。
(今纪无罪,此非怒与?)
非也。古者有明天子,则纪侯必诛,必无纪者。纪侯之不诛,至今有纪者,犹元明天子也(注:“元”似乎应作“无”)。古者诸侯必有会聚之事,相朝聘之道,号辞必称先君以相接,然则齐纪无说焉,不可以并立乎天下。故将去纪侯者,不得不去纪也。
(有明天子则襄公得为若行乎?)
不得也。
(不得则襄公曷为为之?)
上无天子,下无方伯(方伯:古代诸侯的领袖之称,谓一方之长;后泛指地方长官),缘恩疾者可也。
可以看出,《春秋公羊传》不仅肯定了齐襄公复九世之仇的举动,而且认为对于诸侯来说,百世之仇都可以复(而平民则无此特权)。原因是诸侯的仇就是国的仇,既然国一直存在,那么这个仇就不会因时代的演进而消亡。至于诸侯和国为何一体,它从逻辑上并没有给出清晰的解释。它说“国君以国为体”,相当于是废话;而“诸侯世”,也不过是指出诸侯世代相传,既然老子和国一体,那么儿孙和国也是一体。这证明诸侯把国当成自己的私有,其实并无十分清晰的逻辑可言。
再说,为何“家”的百世之仇就不能复呢?对于一家之长来说,他们和家也是一体的啊。如果家一直存在,那么他们的仇也应该是子孙的仇才对。这明显是《公羊传》赋予贵族的一种特权。
还可以看出,如果有圣明的天子存在,那么诸侯之间就不能私斗,而应该将仇怨交由天子解决。而《公羊传》认为齐襄公的时代,天子已然衰微,又没有德高望重的诸侯首领调停,因此大家就互相有恩报恩,有仇报仇吧。所以齐襄公的复仇举动,就被认为是“贤”了。
项羽是楚的贵族之后。楚为秦所灭,此仇不可谓不大。秦后来称帝,但楚的故旧恐怕从来就没承认过它的地位。况且以秦的无道,距离“明天子”还差很远。因此项羽对秦大开杀戒,在那时的道德逻辑来看,也许反而是一种值得称道的举动。
如今我们看秦汉的历史,主要反映的是汉人的观点。刘邦出身平民,而他身边的重臣亦大多出身平民。平民的思维及其信仰的观点,与春秋时代的贵族有较大的不同(后面还会用具体事例提到)。而汉人对于项羽的评价,又往往过于偏激。因此我今天才要穷究关于“复仇”的理念,来试图理解项羽的行为。我当然不是为项羽屠杀的罪行做辩护,况且《公羊传》那些教义,也存在很多不合理的地方。只是齐襄公灭了无罪的纪国尚且受到肯定,那么项羽残忍对待一个受天下痛恨、而且对自己故国又有大仇的秦王朝,也就有了当时的思想背景。
话说沛公入咸阳,封秦重宝财物于库,还之霸上。不残暴其民,约法三章,不受献享。
沛公的这个举动有两个高明的地方:一是没有急于吞下亡秦的果实。秦聚天下财富于关中,沛公一路游击,好不容易比诸侯先入关,竟然能够约束住部属,没有纵行掠夺,可见此时的他十分冷静。因为此时诸侯的主力尚在关外,沛公很清楚如果自己一旦称王,霸占亡秦的果实,立刻就会成为诸侯的众矢之的。二是他对秦的臣民采取了安抚的政策,不仅接受了子婴的投降,而且对百姓秋毫无犯,并且将军队撤回到霸上(见图)。这下可把秦的百姓乐坏了,连送肉食飨军,沛公都不收,哪里有这么好的君主?于是巴不得他称王。这一条收买人心的策略可以说是非常成功。
可是沛公终究还是没有完全冷静。有人劝他称王关中,他有些心动,于是派兵驻守函谷关,似乎想阻挡诸侯的进入。
而我们再来看看此前项羽的动向。项羽收服秦军主力,将诸侯兵三十余万至新安(河南渑池),微闻秦卒不服之状。秦卒相与计曰:章邯卖身求荣,却将我等置于进退两难的地步。若诸侯为秦所败,我等背叛朝廷,定然是死罪;即使诸侯胜秦,秦一样会诛杀我等在关内的亲戚老小。此时诸侯兵虽然有三十余万,但秦降卒亦有二十余万。项羽担心一旦发生反乱,恐怕无法控制。于是一不做二不休,率诸侯兵突袭秦降卒的营寨,一夜间坑杀其二十余万于城南。
这场血淋淋的人间惨祸,在中国古代史上虽然不是空前绝后,但也是少有的杀戮。想想日军南京屠城,遇难者三十万;而项羽此次的暴行,足以与之相比。项羽屠杀的动机,似乎与日军颇为类似:都是在占据优势的情况下,担心被征服者的暴动而导致局势失控,故而进行了屠杀。所稍有不同的是,项羽屠杀的是秦的正规军,而日军则屠杀了大量的非战斗人员。但不论如何他们都是已经放下武器的人。
项羽世代为楚贵族,与刘邦这个出身低贱的“亭长”相比,更懂礼仪,更有豪气。但这种迷信杀伐、视下层民众生命为草芥的性格,也注定了他最后的失败。虽然楚、秦为世仇,项羽此次屠杀降卒,以及其后火烧阿房宫,似乎是不是纯粹的嗜杀;但他终究因此而失去了民心。
其后项羽率诸侯兵至函谷关,见沛公已遣人守卫,大怒。令黥布攻破关隘,进至鸿门。
此时沛公与项羽已有隙,而这主要是沛公在策略上摇摆不定造成的。既然沛公想要等待诸侯到来再处置关中事宜,就应该好人做到底,不要有想要独占的倾向。对于函谷关的守卫,沛公解释曰“备他盗出入与非常也”,显然是搪塞之辞。倘若果真如此,项羽将诸侯兵到来,沛公何不令守将开关迎接,而坐待项羽攻破之?那么既然沛公想要独占关中而称王,就应该倾全力与项羽决一死战,且利用自己在道义上的优势(楚怀王遣项羽、沛公分兵时,曾约定“先入关者王之”)。而显然沛公对于自己目前的实力尚未自信(《史记》载沛公军十万,在霸上;项羽军四十万,在新丰鸿门)。于是遂有沛公亲至鸿门,向项羽谢罪之事。
吕思勉认为《史记》关于“鸿门宴”的记载诙谐诡奇,几类平话,疑非实录。从当时局势来看,沛公此时实力不及项羽而服软,这与“鸿门宴”故事一致。而对于项羽一方的反应,《史记》中记载范增坚决认为应该趁此机会杀掉沛公,以除后患(范增认为沛公收买人心,其志不小;且若今日不杀,以后必为大患云云);而项羽未加许可。吕思勉认为这种记载是汉人事后的附会之辞。在后人看来,项羽终于败于沛公,而于鸿门宴之时未杀沛公,实在是坐失良机。但在当时人看来则未必如此。沛公此时的军力逊于项羽,而项羽在军事上的才能,亦远胜沛公(后将详述);因此恐怕当时谁也不会料到沛公竟能成为项羽的大患。汉人为了突出项羽的愚蠢,故意把范增传说的如同先知一般,其实未必可信。
而我们客观分析当时的情况,项羽实在没有杀沛公的理由。同是一起灭亡暴秦的有功之人,倘若项羽诛杀沛公,不仅毁了“先入关者王之”的约定,而且恐怕要令其他诸侯失望。何况对于函谷关之事,沛公已然服软致歉;而对于咸阳的财物、百姓,秦的投降君主,沛公未加任何处置,似乎在专等诸侯的到来。项羽作为诸侯的首领,自然要在功过赏罚上力求公平。于是二人暂且相安无事,这便是鸿门宴的结局。
上次结尾说到东方既然乱成一团,秦二世在干吗。在说他之前,我们不妨看一下上回诸大事发生的时间:
(秦二世二年六月)项梁立楚怀王,都盱台;
(秦二世二年九月)秦将章邯破杀项梁,围赵于巨鹿;怀王令宋义、项羽救赵,令沛公向西机动作战;
(秦二世三年十二月)巨鹿之战,秦军大败。
而就在这当中,秦的内部已经发生重大变化。话说秦二世听取赵高的建议,“贵者贱之,贱者贵之,…则可高枕肆志享乐矣”,久居禁中,不朝大臣。左丞相李斯、右丞相去疾、将军冯劫,劝谏二世停止阿房宫的浩大工程。二世说了这样一段话来责备三人:
“凡所谓贵有天下者,得肆意极欲,主重明法,下不敢为非,以制御宇内矣。夫虞、夏之主,贵为天子,亲处穷困之实,以徇百姓,尚何于法?朕尊万乘,毋其实。吾欲造千乘之驾,万乘之属,充吾号名。且先帝起诸侯,兼天下,天下已定,外攘四夷,以安边境,作宫室以彰得意。而君观先帝功业有绪;今朕即位,二年之间,群盗并起,君不能禁;又欲罢先帝之所为;是上无以报先帝,次不为朕尽忠竭力,何以在位?”
遂下斯、劫、去疾狱,责以他罪。去疾、冯劫自杀,李斯囚。后赵高为丞相,诬陷李斯之子李由勾结群盗,诛李斯于咸阳市。
秦二世这段话,充分反映了他那不成熟的政治理念。首先他鄙视尧、舜这些和臣民同甘共苦的领导者,认为他们这是乱了法度。因为在秦“任法为治”的理念中很重要的一条就是:皇帝要有皇帝的尊严,皇帝既然贵有天下,就一定要有相应的排场和威仪。“法”规定了帝王的威严,以及百姓的低贱。这一点倒和儒家的主张有些相同,毕竟儒家也主张君君臣臣。但是儒家强调为君者一定要“仁”,这显然没有被二世所重视。他认为作宫室是为了彰显“一统天下,外攘四夷”的丰功伟绩,为此再扰民也在所不惜。而且他把“群盗并起”的责任全都推给了臣下。
李斯被诛,在秦二世二年七月。秦庭从此再无重臣,取而代之的是赵高这样的乱臣。而内乱随之而起。
秦军败于巨鹿(三年十二月)后,章邯军棘原(巨鹿南),项羽军漳南(漳河:河北、河南省之间,安阳和邯郸的分界线),相持未战。二世遣人责备章邯,章邯令长史司马欣回咸阳请命,赵高疑而不见(可见此时朝政已为赵高所把持)。欣惧而阴还,赵高使人追之不及。欣回报章邯,邯遂不自安。有昏君和乱臣在,李斯只不过说了几句话就被诬陷杀害,自己吃了这么大的败仗,难道会有好结果吗?于是阴约项羽,欲归降,未果,为羽军大破于汙水(在邺以西)。又约项羽,项羽同意,于是章邯降项羽于殷墟(河南安阳北)。时秦二世三年七月。章邯投降项羽的时候,手下尚有秦军二十万。这无疑是对秦的致命打击。而产生这样严重的后果,秦庭内部的溃烂无疑是主要原因。倘若君臣一心,政治清明,大将在外,又何必不自安呢?
项羽收降章邯,立他为雍王。“雍”为秦关内土地的简称。
而在这之前,沛公的军事行动也一直在开展。秦军的主力都在与项羽对峙,沛公的对手只不过是秦的偏军而已。这是在秦二世三年二月,沛公从砀北攻昌邑未下,过高阳(雍丘西),略陈留。攻开封未拔,与秦将杨熊会战白马(河南滑县东)、曲遇东(河南中牟),大破之。南攻颖川,使张良略韩地(张良,韩国贵族之后,曾谋刺秦始皇未果)。后北攻平阴(河南孟津县东),南战洛阳,不利。至阳城,破南阳守。
可见沛公这一大串的军事行动,基本处于游击作战,即使面对秦的偏军,也不能轻松取胜(可见沛公此时的军力并不强大)。而秦则似乎围剿乏力,盖由其主力全在对付项羽?不管如何,在三年八月,也就是项羽收降章邯的后一个月,沛公攻破了武关。秦失去了天然屏障。
而就在这一个月,秦内部又发生巨变。赵高谋杀了秦二世,立子婴。而他自己又被子婴所杀(子婴,亦秦王室,但身世不祥)。
吕思勉认为,赵高杀蒙恬,害李斯,屠戮诸公子,虽然最终为秦带来了毁灭性的后果,但终究不可谓不忠于二世。而二世亦素来亲任赵高。所以此时赵高忽行篡弑,动机十分可疑。
贾谊曾论道:“藉使子婴有庸主之材,仅得中佐,山东虽乱,秦之地可全而有;宗庙之祀,未当绝也。”可见即使以当时秦军主力覆灭,武关被沛公攻破的情况下,保守关中,保全秦当时作为诸侯的地盘,仍然是可能的,而且是十分合理的计谋。吕思勉怀疑章邯降项羽之后,赵高或以去帝号保关中的策略向二世进说,而二世不悦,且举前事悉以责之,秦宗室遂有称间图之者(赵高曾劝二世诛杀诸公子,自然被宗室恨之入骨),寡由是生。遂终至弑二世。
赵高立子婴,又劝其去帝号而改称诸侯王,并同时暗中勾结沛公,欲帮助其进入咸阳,并承诺自己将杀死秦的全部宗室。他想借助敌人的力量除去宗室中对他抱有敌意的人,并且想要与沛公分王关中。吕思勉认为这样的谋划也属于骑虎难下的情况下不得已而作出的。但沛公没有相信赵高,而子婴随即设计诛杀了他。
秦失武关而据崤关。沛公从张良计,诱惑守将倒戈,并趁其懈怠之时而击之,大破秦于蓝田南(可见即使到了此刻,沛公依然没有强攻的胜算;而秦庭自身的问题,也让沛公的诱敌之计成为可能)。又与秦军战于蓝田北,秦军大败。明年,汉元年,冬十月,至霸上,子婴降。沛公入咸阳,秦亡。
(问:)
(1)楚怀王为什么可以吞并刘邦和项羽的军队?是不是诸侯们都想自己夺权,方法就是先打败其他有权的人,然后再打败秦?
(2)最后为什么项羽可以成为诸侯之首?楚怀王到哪儿去了?他不是项羽的领导么?
(3)你说对项羽的描述“言过其实”。我查了一下这个词“原指言语浮夸,超过实际才能。后也指话说得过分,超过了实际情况。”我理解是往好了说,但你想说的是往坏了说,我不知道能不能这么用。
(4)章邯到底是作为秦朝的代表打仗,还是作为自己也想夺权?这个时候秦二世在干嘛?
(答:)
(1)对于楚怀王来说,他不过是一个已经亡国的贵族。项梁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放羊。项梁推举他做王,他们之间不过是相互利用的关系。一方面,当时的贵族等级关系还是深入人心的,立贵族为王是军阀争相采用的策略(如张耳立赵王歇,周市立魏王咎),因为这样符合民望,而自己的实力就可以不断壮大(见范增语);另一方面,楚怀王借项梁可以重新登上政治舞台。但是在乱世当中,毕竟是掌握军权的人有更大的权力,他想立谁就可以立谁。所以项梁和楚怀王两个人,后者虽然是名义上的王,但实权却掌握在前者手中。
当项梁兵败被杀,楚怀王就感到他的机会来了。此时项梁手下的军队遭到重创需要修整(项羽、沛公退回彭城),而项羽虽然在军中素有威信,但毕竟不及其父。因此对于楚怀王来说,此时恐怕是唯一的机会。楚怀王的爷爷(即当年的楚怀王)曾经被秦所扣押并死在秦国,所以他对于秦,多少是有点国恨家仇的。因此在反秦诸侯危在旦夕的关头,他毅然来到前线担起责任,还是令人佩服的;只是这其中不免掺入了与项氏争权夺利的因素。项羽后来杀宋义的理由,是宋义代表楚怀王与齐密谋,想要谋害项羽。真伪如何已经难辨,但此事也在情理之中。你观察这些人的作为就会发现大家不过全是为了自己的利益,只不过大家都是因为在秦的统治下活不下去(或者对秦有深仇大恨)而造反,而秦军的实力又十分强大,所以才联合抗秦。
(2)乱世之中,力强者胜。秦以大军围赵,旦夕可下;又筑甬道输粟,以为长久之计。秦军此时数量有约三十万(巨鹿战败后尚有二十余万)。当此之时,各诸侯皆不敢上前送死。项羽渡河之后,皆沉船,破釜甑,烧芦舍,持三日粮,以示士卒必死,无一还心。项羽此时兵力大概只有三万人。诸侯军救巨鹿下者十余壁,莫敢纵兵。及楚击秦,诸侯皆作壁上观。楚战士无不以一当十,呼声动天,诸侯无不人人惴恐。于是已破秦军,项羽召见诸侯将,入辕门,无不膝行而前,莫敢仰视。项羽由是始为诸侯上将军,诸侯皆属焉。楚怀王虽然名义上是项羽的领导,但他一来本身为项氏所立,二来没有任何战功。在乱世当中,有能力打仗的人说了算,这就是军阀之道。项羽成为诸侯的首领,完全是靠悍勇拼出来的。
(3)言过其实,就是指说话超过了实际情况。这可以指往好了说,也可以指往坏了说。就是你说的后一种意思。吕思勉是这样用的,我觉得应该可以。
(4)章邯肯定是作为秦的代表打仗的。因为他自己如果夺权,不是很实际。一是因为他的手下未必依附他。秦军将士的父母妻小都在关内,如果他们反叛,则秦庭必然会诛杀他们的亲属。而且他已经是位高权重,深受重用,为何要留下反叛的骂名呢?古人对于忠诚是很看重的。章邯与各路诸侯不同,各路诸侯都是白手起家。
至于秦二世在干吗,这得下回再说了。
陈涉虽死,但东方动乱的局势并没有丝毫的缓解,各方诸侯纷纷起事,对中央政府的离心力量不断增长。秦再不可能回到大一统的稳定局面了。
“刘”,是指汉高祖刘邦(本名刘季),沛丰人(沛:江苏沛县;丰:江苏丰县)。为亭长(亭长:战国时始在与邻国交界处设亭,亭长负防御之责。秦汉时,乡村每十里设一亭)。送郦山徒,道多亡,遂纵之,自匿于芒、砀中(芒、砀皆为江苏县名)。陈涉起义后,刘季与樊哙、萧何、曹参起于沛(樊哙:刘季妻子吕氏的妹夫,市井屠夫;萧何、曹参:皆为掾主吏。掾,佐助之意。掾主吏则为县衙里的办事官员)。可见无论是刘季,还是樊哙、萧何、曹参,全都是平民阶层的小人物。由于刘季在沛起义,被称为“沛公”。
“项”,是指西楚霸王项羽。项羽名籍。其父为项梁,梁父为项燕,世代为楚将(陈涉起义时曾诈称项燕)。楚为秦所灭后,梁与籍避祸吴中,深得人心。陈涉起义后,梁与籍反秦于会稽。这两人则可算是六国之旧贵族。
陈涉曾遣召平略广陵(江苏江都),未下。后召平闻陈涉为章邯破于陈,认为自己想要存活就必须扩大实力,于是矫陈王诏,拜项梁为上柱国(上柱国:战国时楚国设立的官职。似乎是军事最高统率,地位仅次于“令尹”,而令尹相当于丞相),请兵击陈。项梁得东阳君陈婴(东阳:安徽天长)、蒲将军、当阳君(当阳:今湖北当阳市)黥布助力,士卒六、七万,军下邳(下邳:今江苏睢宁附近)。
陈涉死后,秦嘉立景驹为楚王于彭城东(彭城:今徐州市)。项梁击破秦嘉,并其军,引兵入薛(山东滕县东南)。此时有居邺人范增,年七十,善奇计(居邺:今安徽巢县),说项梁曰:“陈胜败固当。夫秦灭六国,楚最无罪。自怀王入秦不返,楚人怜之至今。故楚南公曰:楚虽三户,亡秦必楚也。今陈涉首事,不立楚后而自立,其势不长。今君起江东,楚蜂起之将皆争附君者,以君世世为楚将,为能复立楚之后也。”项梁然其言,寻楚怀王之孙立之,都盱台(安徽境内)。时秦二世二年六月。沛公亦来投奔。
章邯既破陈涉,击魏王咎于临济(陈留平丘,今河北长垣),周市求救于齐、楚。章邯击破援兵,杀周市,魏王咎自杀。章邯又攻杀田儋于临淄(自此魏、齐皆为秦所破)。田荣收拾残兵走东阿,齐人令立新王。章邯追围田荣,为项梁所破。田荣引兵归,击逐齐王,立儋子田市为王,令田横为将。
项梁约齐、赵共击章邯未果。于是自击破秦军于定陶,别遣项羽、沛公破秦于濮阳(今山东濮县),斩李由(李斯之子)于雍丘(河南杞县)。楚军连胜,项梁遂有骄意。为章邯大破于定陶,身死。时秦二世二年九月。沛公、项羽引归彭城。
章邯认为项梁既死,楚已不足为忧。于是渡黄河而北击赵,大破之。令王离、涉间围赵王歇、张耳于巨鹿,自军其南,筑甬道以输粟,防备其他诸侯的援兵。章邯此时达到了其军旅生涯的最高峰。
魏既已破,而齐、楚又新败,倘若秦军攻破巨鹿而灭赵,则反秦的诸侯将面临重大危机。此时楚怀王突然从盱台来到彭城,吞并了项羽、沛公的军队,夺取了项氏的大权。怀王之意,盖素来为项氏所左右,而项梁新死,故趁势而夺权。
怀王以宋义为卿子冠军,率项羽等救赵;而令沛公为偏军,向西进兵,迂回攻击秦的后方。
这是一个非常重大的决策。一方面,援救赵是刻不容缓的事情,因此由楚国的主力完成,而令宋义为主将,显示出怀王对项羽的不信任;另一方面,派遣偏军袭扰后方,为兵家常用之手段。只是此时此刻,谁也不会想到后来攻下咸阳的竟然就是沛公。当此之时,沛公在楚国并无甚地位,他既非贵族,又无武装(投靠项梁时仅百余骑);因此他所承担的任务,亦远非项羽正规军的任务重要。
汉朝人写史,对项羽的评价往往言过其实,因为项羽后来是沛公的死敌。对这一段历史,汉史家描述是:怀王之所以遣沛公西进,是因为沛公乃“宽大长者”,而项羽“剽悍骄纵”,显然入关降秦者非沛公莫属。可在这个时候,谁也不会料到沛公此行竟能先入关降秦;况且实际上项羽“恭谨爱人”(陈平语),与“剽悍骄纵”相互矛盾。
宋义率军抵达前线之后,踯躅不前,整日饮酒高会。项羽杀宋义,夺其军(义似代楚怀王与齐共谋羽)。项羽遣当阳君、蒲将军渡漳河战秦,稍利。遂亲自将兵渡河,破釜沉舟,与秦军九战,绝其甬道,大破之。虏王离,杀苏角,涉间自杀。
这一场战斗在这里被描写的非常简单,但实际上惨烈凶险无比。因为当时的秦军占据着绝对优势。来援的诸侯皆作壁上观,不敢出战。张耳和陈馀更因此而反目。张耳在巨鹿城中困守甚急,遣陈馀将援兵来救(耳、馀为刎颈交,如前述)。陈馀率军归来,望见秦军围城的声势,不敢出击。其部下看不过去,请求他速发兵救援,陈馀不从,认为徒死无益。部下忿而出击,没于秦阵。陈馀终于没有救援张耳,而二人随后反目。以陈馀和张耳的关系,尚且作壁上观,更何况其他人。
而通过此战,楚兵从此名冠诸侯,项羽也因此成为诸侯之首,奠定了他日后的霸主地位。秦兵自此大败,又逢内乱,关东遂无有与楚抗者。时秦二世二年十二月。 (注:秦历法,十月为岁首。故按照时间顺序,有二年九月、三年十月、三年十一月、三年十二月、三年正月、三年二月……)
我做这些记录,必须保持一定的进度,因为要说的事情比较多,所以有些事情就会比较简略。上节提到的123456789不全是陈胜的军事活动。我觉得我应该是说的挺清楚的,可能就是因为没有全用白话。但是吕这本书,又全都是文言文。如果把他的文字翻译成白话,就觉得十分拖沓。
比如对于(1),书里详细的描述是这样的(主要依《史记》):
张耳,大梁人(大梁,今河南开封)。少时及魏公子无忌为客。后娶外黄富人女(外黄,今河南杞县),女家厚奉给耳。耳以故致千里客,宦魏,为外黄令。陈馀,亦大梁人。好儒术。数游赵苦径(今河北无极县),富人公承氏以其女妻之。馀年少,父事耳,相与为刎颈交。秦灭魏数岁,闻此两人,魏之名士也,购求耳千金,馀五百金。耳、馀乃变姓名,俱之陈,为里监门(里:街坊。古代,五家为邻,五邻为里;监门:门卒。就是给街坊看门的)。
陈涉入陈,耳、馀上谒。馀说陈王,请奇兵略赵地。陈王以故所善陈人武臣为将军,邵骚为护军(护军:专任禁卫之责,卫护诸将),耳、馀为左右校尉,予卒三千人,北略赵地。行收兵,得数万人。号武臣为武信君至邯郸。
耳、馀闻周章(即周文)军至戏,却,又闻诸将为陈王徇地,多以谗毁得罪诛;怨陈王不以为将,而以为校尉;乃说武臣,立为赵王。馀为大将军,耳为右丞相。陈王怒,欲族武臣等家,而发兵击赵。房君谏。陈王用其计,徒系武臣等家宫中,封耳子敖为成都君,使使者贺赵,令趣发兵西入关。
耳、馀说武臣曰:“王王赵非楚意,愿王毋西兵,北徇燕、代,南收河内以自广。”赵王以为然,因不西兵,而使韩广略燕,李良略常山,张厌略上党。韩广至燕,燕人因立广为燕王。李良已定常山,还报,赵王复使良略太原。至石邑,秦兵塞井径,未能前。秦将诈称二世使人遗良书曰:“良诚能反赵为秦,赦良罪,贵良。”良得书,疑不信,乃还之邯郸请益兵。道逢赵王姊,以为王,伏谒。王姊醉,不知其将,使骑谢良,良怒,遣人追杀王姊。因将其兵袭邯郸。邯郸不知,竟杀武臣。邵骚、耳、馀得脱,出收其兵,得数万人,求得赵歇(赵国旧贵族),立为赵王,居信都。李良击陈馀,馀败良,良走归章邯。
这一段故事很详细了,虽然曲折入胜,但对于我叙述大的历史事件,就没必要记录下所有的这些细节,而只记录下比较关键的地方就行了。就好比这一大段事情,最主要的意思其实只有一个:就是借着这个乱世,人人都想拥兵自重,过一把权力的瘾。陈王起于草莽,无法绝对控制他的手下。他的手下一旦自己得势,均各个自立门户。即便是他熟悉的武臣,也背叛了他。而这些自立门户的人,亦没有绝对的威信,互相攻杀,全都是只为了“利”而已。
始皇之世已然失政,天下粥粥,苦不堪言。而二世又变本加厉,朝政愈坏。终于有陈涉吴广之揭竿而起。
历史书上对于下层民众的反抗往往称“起义”,持肯定态度。而对今天种种下层民众的反抗,则称“冲突”;对于西藏之事则称“骚乱”。立场不同,褒贬的色彩也不同。如果我们抛去主观色彩,对于第一个站出来的陈涉,自可称为“首事”。然以当时秦之无道,陈涉之反抗可谓是代表了一种正义。因此称为“首义”比较妥当。
秦二世元年七月,陈涉、吴广以戍渔阳失期故,起于大泽乡。秦法,失期者皆斩。于是“等死,死国可乎”,还是拼一把吧。可见如果不是政府将民众逼到了死亡的边缘,民众是不会轻易造反的。这就是前面为什么说焚书坑儒这种事情虽然失民心,但不足以扰动天下;而让广大民众苦不堪言,失去了生活的信心,才是致乱之道。
陈涉起事,诈称“扶苏”“项燕”,这里面大有学问。今人讲历史,率以阶级斗争为纲,认为陈涉等代表了农民阶级,是对统治阶级的反抗。事情远非这么简单。扶苏是秦太子,为二世赐死,而百姓“多闻其贤,未知其死也”;项燕乃楚将,秦破楚时,力战而死。楚人怜之,或以为死,或以为亡(逃走)。一个是当前统治者的皇室,而另一个是六国贵族。陈涉既以他二人为旗帜,又怎么能说是代表了农民阶级。况且当时人全无阶级之意识,而“农民阶级”是否存在,尚在疑问之中。陈涉不过是想利用秦王室之间的斗争,以及六国故旧对秦的仇恨,来作为发动起义的源泉。因为他自己不过是一介草民,毫无号召力的。只是扶苏项燕这两个人,又本非同一战线。秦、楚为死敌。因此陈涉用他二人的名号,颇有相互矛盾之嫌。
于是陈涉攻下蕲(安徽宿县),到达陈郡(陈:历史上辖地屡有变更。大概辖有今豫东、豫南、安徽等近30个县市的广大地方。曹魏时曹植被封于此地,号为陈王或陈思王),自号为“张楚”,则似乎仍然借着楚的名头,但似乎已经与扶苏脱钩了。陈涉自称“陈王”,既然封王,已经恢复了封建的模式,丝毫看不出有什么农民阶级斗争的影子。
陈王为了巩固自己的政权,采取了一系列的军事扩张行动。此时二世闻东方乱起,亦出兵镇压。四方的动向如下:(下面会提到很多人名。由于后面的故事还会用到,读者最好留意一下)
(1)赵地:陈王遣武臣、张耳、陈馀北略赵地。武臣自立赵王于邯郸,不应陈王西征之召。他使韩广略燕地,而广自立为燕王。他又使李良略常山(今河北正定)、太原、石邑(河北获鹿)。李良因与武臣姊构隙而围邯郸,杀武臣,后降于秦将章邯。张耳、陈馀争邯郸不成,拥立赵王歇于信都(河北邢台)。
(2)魏地:陈王遣周市北略魏地,市至狄县而为田氏所败(田氏,齐豪强,见下),还归魏地。陈王立魏咎为王,周市为相。
(3)齐地:齐人豪强田儋、田荣、田横称霸一方。田儋自立为齐王,败周市,终不与陈王联合。
(4)陈王以吴广为假王,监诸将,西击荣阳(河南荣泽)未下(秦李斯之子李由为守备)。
(5)陈王又以周文为将西击秦于戏(陕西临潼),军已过函谷关。军千乘,卒数十万。秦二世大赦天下,免郦山徒,令章邯、司马欣、董翳为将击之。三战,大破之。周文自刭,军没。
(6)章邯进逼荣阳。吴广部下田臧杀广自代,遣李归守荣阳,自迎秦军于敖仓(河南河阴),军破身死。章邯进而破李归。
(7)章邯击陈,陈王军破,却至汝阴(今安徽阜阳),为御者庄贾所杀。
(8)陈王曾令宋留略南阳而入武关(函谷关、武关,为秦地两大屏障。秦据守两关,退可保关中之地,进可与中原争衡,此所以秦、汉、唐皆立都城于咸阳、长安之故也)。陈王败,宋留亦不能破武关,而归路已为秦军断绝。降于秦,被杀。
(9)陈王曾令邓宗略九江郡(治寿春,今安徽寿县)。
吕思勉评论:观陈王用人,不亲私昵,能广纳贤才。观其遣兵,北攻荣阳,西入函谷,西南入武关,非畏懦无方略者可比也。陈王所以败者,诸侯各自为,莫肯尽力。陈王与各诸侯,其交未亲,又未有臣主之分,发号施令,自然不易为功。贾谊评论诸侯曰“名曰亡秦,其实利也”。
此时东方虽然已乱,但秦仍然掌握着军事上的优势,可见百足之虫,死而不僵。秦的败亡,主要是内部的溃烂,而非外部军事斗争之失利。下节将会详论。
从始皇到二世,对这一段权力的更替,史书的描写颇为微妙。始皇崩于沙丘(巨鹿附近,今河北平乡),是在他巡游的途中。在他病重的时候,做玺书给公子扶苏(大儿子)。扶苏此时在上郡监军,始皇命他返回,“与丧会咸阳而葬”。虽然没有指定继承人,但是单单赐书给扶苏,令他处理自己的丧葬大事,已经隐含他将称为继承人的意思。但这封书封好之后,在中车府令赵高的手中,还没有授予使者。始皇死,丞相李斯认为皇帝在外面突然死亡,诸公子和天下恐怕有变,于是秘而不发。知道始皇已死的人,只有他的第十八个儿子胡亥、赵高、李斯等几个人而已。胡亥恐怕是始皇最喜欢的儿子,因为他无论巡游到哪里都把他带在身边。赵高虽然身为宦官,身份低贱,但他为人强力,而且精通狱法,于是得到了始皇的重用,令他掌管符玺文书。而赵高也曾经做过胡亥的老师,深受胡亥的宠幸。
于是几人开始谋划,助胡亥夺取帝位。赵高说服李斯的理由,是问他:“君侯自料:能孰与蒙恬?功高孰与蒙恬?谋远不失,孰与蒙恬?无怨于天下,孰与蒙恬?长子旧而信之,孰与蒙恬?”李斯感慨皆不如。赵高暗示,扶苏一旦即位,必然重用蒙恬为丞相,秦庭的权力斗争是十分险恶的,届时“君侯终不怀通侯之位归于乡里”。李斯于是听从了赵高,隐瞒始皇已死的消息,直至咸阳才发丧,拥立胡亥为秦二世,赐扶苏、蒙恬、蒙毅死。将蒙恬手下的将士划归裨将王离统领。(王离是王翦的孙子,王翦是秦的名将,当年曾灭了楚国)
但吕思勉认为这些历史主要来自于史记,而汉朝人对于历史的考证不是很严密。尤其汉人在对秦的历史上,有些想当然。这段历史存在两大疑点。一是按照史记这样说,仿佛始皇的原意是要立扶苏为太子,而赵高李斯窜改了他的意思。但实际上,始皇派扶苏在外监军,已经就有废长立幼的意思。自古,太子皆不将兵;使将兵,则是有意废立。始皇遣走了扶苏,而在其余二十几个儿子当中,独独宠幸胡亥,将他带在身边。且史记载胡亥遣使赐死蒙毅,责曰:“先主欲立太子而卿难之。今丞相以卿为不忠,罪及其宗。朕不忍,乃赐卿死,亦甚幸矣。卿其图之!”蒙毅对答道:“以臣不能得先主之意,则臣少宦,顺幸没世,可谓知意矣。以臣不知太子(注:胡亥)之能,则太子独从,周旋天下,去诸公子绝远,臣无所疑矣。夫先主之举用太子,数年之积也,臣乃何言之敢谏,何虑之敢谋!......”则似乎始皇欲立胡亥,已有数年之积。始皇在位十二年,不可谓不久,而至死未立扶苏为太子,可见废长立幼之心甚明。
二是关于李斯为什么要听从赵高。赵高那五个问题,其实有些莫名其妙。蒙恬是北逐匈奴的大将,而李斯是法家的代表人,帮助始皇制定郡县制,以及焚书,控制思想的重要谋臣。两者的作用完全不一致,为何李斯要对赵高承认自己的才能、谋远不及蒙恬呢。况且也没有史料显示扶苏和蒙恬有深交。即使有,李斯能料到扶苏立、蒙恬重用而自己见逐,难道就不能料到胡亥立、赵高重用而自己将遭受悲惨的命运么?
因此吕思勉认为李斯赵高废立之事,真实情况如何已经很难考证。
那么我们不妨绕开这一点,来看看二世当政的结果。二世对于始皇的那些苛政,无一更改,反倒加上了诛戮大臣和诸公子。他对于自己能够当上皇位,总有一种恐惧和防备的心理,害怕大臣和兄弟不服。请教老师赵高,赵高给他的建议是:“严法而刻刑,令有罪者相坐诛,至收族。灭大臣而远骨肉。贫者富之,贱者贵之。尽除去先帝之故臣,吏置陛下亲近者。此则阴德归陛下,害除而奸谋塞,郡臣莫不被润泽,蒙厚德,陛下则高枕肆志宠乐矣。”
如果说始皇虽然滥用民力,但他心中至少还有建设一个新国家的一些不错的理想(比如拓边、改革政治等等);而到了二世这里,当政的目的则完全变成了“肆志宠乐”,他修筑阿房宫,穷奢极侈;再加上用赵高出的这种馊主意用来对付臣民,真是古今的君臣,算他俩独一份了。
上次说到秦始皇和李斯要焚书。这焚书,有一点是需要注意的:“非博士官所职,有敢藏.......烧之”,也就是说烧的全是老百姓私藏的书。对于诗经、书经、百家的著作,由博士官(算皇家学士吧)专门掌管。也就是说:对于知识的掌握只需要交给那些精英就够了;作为老百姓,并不需要知道政治需要怎样开展,不需要知道国家需要往什么方向走。他们要做的,就是按照上面下达的命令,贡献自己的劳力和税收而已。而且他们不许对国家的政治妄自开展议论。
这样的禁令,自然会激起那些没有进入政权的旧贵族、豪强、普通读书人的不满。这实际是剥夺了他们拥有知识及思考的能力。因此始皇这项命令,理所当然的被后世所痛斥。历史都是读书人所写的,始皇既然得罪了读书人,他的评价自然不会高了。今天看来,始皇这样做无非是想维持政权的运转,因为用武力荡平六国,以及强行推行郡县制,都激起了人们各种各样的不满情绪。所谓“以古非今”,固然有对古制的向往,但更多的还是借着古制来批评时政。面对这种情况,始皇采用了高压的方式,强行灌输自己的执政思想。这恐怕能解决一时的问题,但却有很大的负面因素,一个是造成相当数量的读书人对政权的不满,进而不屑于(或者惧于)参与政治;另一个就是压抑了民智。
但这些负面因素对于当时的秦朝来说并非是致命的。因为读书人在当时毕竟还是少数:如果论比例,恐怕和现在的知识分子比起来要少很多。这一部分人的不满,不足以使国家陷入混乱。始皇在大一统的举措里还做了另外两件事,才是他失政的主要原因。
一是拓边。在南方,他开辟了桂林、象(今广西西部,越南北部)、南海(今广东)三郡;在北方,他派遣蒙恬率军三十万,北逐戎狄,收复了黄河以南的河套地区,并筑县移民;率军渡河,在黄河北岸驻守。又修复了燕、赵的长城(燕长城:上谷(怀来)--渔阳(密云)--右北平--辽西--辽东; 赵长城: 代(山西代县)--阴山--高阙),而且在黄河以南的地区新筑了长城(陇西(甘肃临洮)--北地(义渠,今甘肃宁县)--上郡(今陕西榆林))。
二是巡游。秦始皇曾多次出巡,途中命令大兴土木,建筑宫室(如信宫、甬道、甘泉)。而且听信方士的言论,派遣童男童女入东海求仙人。数次登山封禅。途中一旦遇刺客袭击,便大索数日,牵连甚广。后因为求仙人不成,而方士又逃脱并诽谤他,他便大怒而引发了“坑儒案”。坑儒也是为后人广为诟病的罪状之一。但其本意是惩罚那些诽谤他的方士,尽管也捎带了一些谤议时政的读书人。
可以说,开边拓土,是一个国家立国应有的规模。但推行之时必须量力而为。根据国力的强弱,百姓能够承受的程度,来决定拓土的规模。始皇的理念中缺少一种对臣民体恤的因素,因此他做事不考虑民众的承受的能力。拓边的代价是:收泰半(>50%)之赋,发闾左(闾左指的是贫苦的农民、佃农等)之戍。所谓发闾左之戍,其实是把下层民众基本全部动员去戍边的意思。
至于巡游,一开始虽然有些天下初定,威严镇压的意思;后来则游乐的因素居多了。至于尊方士,求仙药,则完全是出于个人的自私,已经是与国家的前途无关的额外消耗。
秦国在商鞅变法之时,采用的是“耕战”的全民皆兵战略。人民无事的时候耕地,有事的时候拿起武器参战(人民称为“黔首”)。国家奖励耕种,抑止商贾,并且用军功奖励人民。当时国家的辖地有限,人民在耕地闲暇之时为国家戍边数日,往返于家乡和边境戍地之间,也不会超过一个月的时间,因此可以承受。但国家统一以后,地盘大大扩大,政策本来应该走上文治的轨道,但却依旧沿袭着原来的政策。而且这种戍守,也没有军功的奖励,完全是一种赋税以外的义务。于是往返距离大大加长的戍边,就成了民间一大苦。而且秦用法严刻,似乎更多是一种机械的惩罚规范,而很少有体恤的成分。
陈胜、吴广,就起于会稽到渔阳戍守的失期。
始皇废除封建而设立郡县,只不过是他众多措施中的一项而已。为了将这样大的国家直接控制在中央手中,他着实做了不少工作:
(1)“隳名城”:虽然六国新破,但他们的根本还在。昔日的国都、名城,和其他文化要素一起深深植入了它们的臣民心中,是一股不可忽视的离心力量。始皇既然认为天下合为一家,那么作为国都的咸阳,就必须是独一无二的。毁掉六国的故都,也是一种威权的体现。
(2)“销锋镝”:这是禁止私藏军火的意思,削弱民间可能的武装力量。“收天下之兵,聚之咸阳,铸以为金人十二”,以示天下用不复用(武力)。这是始皇自信心的又一个表现,历史后来也给了他讽刺。
(3)“决川防,夷险阻”:其实中国经历了春秋战国的乱世,从技术上说也到了必须出现统一的时候。因为大家共同处在黄河的流向上,在地理环境上有相互依存之处。比如某个诸侯国想要治理水患,很可能就要牵扯到别的国。而利用这种相互依存性制造麻烦,则更是激起纷争的根源。中国社会其后又经历了多次大规模的动乱,但总有一种力量最终促成统一。这固然有政治理想方面的作用,但自然条件也是不可忽视的。
(4) “一法度,车同轨,书同文”:我们今天全国都采用统一的汉字,始皇功不可没。
(5) “强干弱枝”:徙天下富豪二十万户于咸阳。这其实是中央集权模式常采用的手段。西汉刘敬也出过类似的计策,他对此的看法是:“无事可以备胡(咸阳,以及西汉的首都长安,皆靠近匈奴、羌等少数民族);诸侯有变,亦足以率伐。”秦征服六国,但六国的旧贵族、豪强依然存在,他们的故民对国家也有一定的怀念;因此身处中原西部的秦,对于东方的旧诸侯地盘是非常防范的。西汉初年,为了抚慰功臣,进行了一定封建。因此位于长安的汉朝统治者,对于这些诸侯国也有一定的忌惮。故而“强干弱枝”成为必然选择。唐末藩镇割据,各军阀自重一方,中央全无威信,终于造成五胡十六国的长期混乱;宋朝收拾了这个烂摊子,为了防止地方势力过强,也采取了强干弱枝之策(首都地区的兵力是最雄厚的,兵士的待遇和战斗力是最强的,由此造成宋朝与契丹的边界战争经常失利)。
(6) “一统思想”:当时的人有一种习惯,就是喜欢“以古非今”,总认为改革违逆了先人的制度,因此就应该受到批评。比如淳于越建议封建,认为殷、周都搞了封建,为什么我们不搞。“事不师古,而能长久者,非所闻也”。当时持这种想法的人着实不少,无论是士大夫阶层还是庶民阶层,对始皇的改制颇有微词。于是李斯这段著名的话就登场了:“古者天下散乱,莫之能一。是以诸侯并作。语皆道古以害今,饰虚言以乱实。人善其所私学,以非上之所建立。今皇帝并有天下,别黑白以定一。人闻令下,则各以其学议之。......夸主以为名,异取以为高,率群下以造谤。如此弗禁,则主势降乎上,党羽成乎下。......臣请非博士官所职,天下有敢藏诗书百家者语者,悉诣守尉杂烧之。”始皇制曰:“可”。
我每次读到李斯这段话都很受触动,而且最强烈的感受到历史永远也不会过时。控制舆论.vs.言论自由,愚民.vs.教民的矛盾和平衡,是每一个国家(尤其是当它不太稳定的时候)都必须面对的问题。我想下次再详细讨论这个话题吧。
上次说到从秦始皇对自己“皇帝”连称,可以看出他的自负。但他的自负在当时看来也是有理由的,那就是他几乎是从根本上改变了国家的政治基础,而这一改变对后世的中国造成了十分深远的影响。这样的作为,的确是前人没有的。
他把“封建制”改为了“郡县制”。首先要说明什么是“封建”。封建这个词已经被当前的教育滥用了,似乎中国两千年的历史都可以用封建二字概括,又似乎一切迂腐和守旧的思想也被冠以“封建”,这不能不说是概念的混淆。所谓“封”,指的是赐予爵位;而“建”,指的是划分土地。“封建”,实际上是指周王朝采取的一种政治制度:由王(最高领袖)赐予功臣或者皇族一定的爵位,并相应地授予一定的土地,构成所谓“诸侯国”。各诸侯国有一定的政治自主权(比如财政);但他们需要向最高的统治者朝贡,并在一些重大的问题上(比如出兵作战)听从中央的调遣。诸侯国可以由诸侯的后代世袭,他们可以设立自己的宗庙、祭奠自己的祖先。
周王朝创立这样的制度,初衷是为了鼓励国家的扩张。因为周朝创立之初,只有相当小的地盘。它利用封建这样的利益激励,促使臣民向周围扩张(占领+移民);而且这种制度的确成功了,周王朝的领域大大扩展,它周围先后建立的那些大大小小的诸侯国,不但传播了文明,而且起到了拱卫王室的作用(当时中国的情况是“华夷杂处”)。
但这种制度到后来就出现了问题。周王室本身衰落了,它周围的诸侯国却不断变强。最后周王室丧失了权威,无力驾驭它的藩属;而失去了领袖的各诸侯,遂开始了长年无休止的争战。这就是所谓的春秋战国。
秦始皇将这样的乱世终结,今后的政治如何走下去,是一个首先需要解决的问题。大臣意见分为两派,一派认为“封建”依旧有它合理的地方,应该继续推行。比如淳于越说:“臣闻殷、周之王千余岁。封子弟功臣,自为枝辅。今陛下有海内,而子弟为匹夫:猝有田常六卿之臣,何以相救哉?”(“田常”是指春秋时齐国的一个乱臣,“六卿”不解何意。)另一派则以李斯为代表,他一方面认为无需用封建诸侯国的方法来赏赐功臣子弟,一方面认为天下也没有动乱的可能:“今海内赖陛下神灵,一统皆为郡县,公子功臣,以公赋税重赐之,甚足,易制,天下无异意。则安宁之术也。”
秦始皇在这件事上一直非常认同李斯的见解,且进一步指出:“天下共苦战斗不休,以有侯王,赖宗庙。天下初定,又复立国,是树兵也。”于是废除封建制,分天下为三十六郡,设立郡县制。从此天下皆直接归中央管辖,创立了中央集权的模式。这种模式直到现在依然在发挥作用。因此历史学家认为秦始皇的这次改制,是中国历史上三大事件之一(另外两件:1911年中华民国推翻帝制;1949年共产党国家的建立)。
所谓“县”,是当时国家的基本行政单位;而“郡”,则为控制守备之设,是基本的军备单位。郡县制并非起于秦始皇,在先秦时期就已经出现了;但那时全都是封建与郡县并行杂处。而在秦始皇这里,是第一次全国统一实行郡县制,并完全废除了封建制。
在今天看来,废封建行郡县是当然的事情;但作为秦始皇那个时候的人,尤其是被他灭掉的六国的人,并不这么认为。即使在秦国势力内部,也有非常大的反对意见。秦始皇以他非常自负的姿态,借着统一天下的气势强行推出这一制度,可惜很快就失败了。秦末暴乱,揭竿而起的虽然是普通百姓,但继之而起、并最终灭秦的,则大多是六国豪强(项羽就是楚的贵族后代)。
大凡改革,总要遭到时人的强烈反弹。采取渐进而非急躁的方式,是十分必要的。相比较下,汉实行了先封建,然后再徐图削减,最终将全国一步步化为郡县制的做法,比秦的蛮干就要高明多了。
说中国历史,好像必须从原始人、石器时代、中华文明的起源开始说起;然后说到炎帝黄帝,再说到尧舜禹,然后是商、周。周王室衰落后,就进入了中国历史上极具变革和活力的春秋战国时代。这一大串史事,统统被称为“先秦”。不过我这里暂时没有先秦的书,所以就跳过这一大段,从秦的历史开始讲起吧。
可是讲秦,却不得不说到春秋战国。因为讲秦,上来就要提到秦朝的开始,那就是“秦王政二十六年,公元前二二一年,并天下”。也就是秦王嬴政在这一年完成了吞并六国(韩赵魏齐楚燕)的战争,建立了一个疆域前所未有广大的国家。秦,本来是函谷关外一个弱小的诸侯国,直到春秋后期才稍稍显露头角,而在战国期间不断壮大,最终完成了其他诸侯国无法完成的事业。
作为秦国的领袖,嬴政当然要给自己一个合适的称谓,来表彰他的成就,并让后世之人记住他。那么用什么称谓呢?自古,一群之长称为“君”(“一群之长”,我理解是一个家族的领袖,尤其是那些比较有势力的贵族,家里养有很多门客的,比如信陵君);而一个区域中的人所归往的领袖,称为“王”(即为诸侯国的领袖)。嬴政要给自己的称谓,显然要比这些要高多了。大臣们商议了半天,认为“古有天皇、地皇、泰皇,泰皇最贵”,意思是您就当泰皇。嬴政不满意,说“去泰着皇,采上古帝位号,号为皇帝”。
他用“皇帝”这样的连称,自古未有。因此太史公说:“始皇(嬴政)自以为功过五帝,地广三皇,而羞与之侔。”因此嬴政给自己的称号,刻意要盖过三皇五帝。的确,他完成了三皇五帝都没有完成的事业。但这样的自大,就造成了他自信心的极度膨胀。自古,一个人死了之后,后人根据他生前的行为,取一个谥号,有评价的意思。但嬴政认为取谥号“则子议父,臣议君也,甚无谓。自今以来,除谥法,朕为始皇帝,后世以计数,二世,三世,至千万世,传之无穷。”故此秦废除了谥法。
本来在他之前,中国的政治思想就已经非常强调对父亲和君主的尊敬(并强调两者之间的联系)。但嬴政显然更进一步认为,在父亲和君主死后,连对他们的评价也是不可以的。可以看出他是极其强调家长、统治者权威的人。而且他对这个新国家极端自信,认为自己后代可以“传之无穷”。
然而事与愿违,秦王朝只延续了十五年,就灭亡了。
附:
(1)秦始皇称皇帝的“命”曰“制”,“令”为“诏”;自称“朕”。
(“命”是指一些一般性的命令,通常不是书面性的,而是对臣下奏议的意见和裁决;“令”是书面的,较正式的法令制度或命令、任命等)
(2)“门客”主要是指那些本身不在上流社会,为了实现个人的目的,暂时依附于权势者或财富者的人。他们和他们的“主子”,是被豢养和豢养的关系。他们得到栖身之地以及生活的资本,并且过上比较体面的生活(不同门客的等级、待遇不一样);而为主子付出的则是他们的特殊才能(有人担任保镖,有人担任刺客,有人出谋划策,有人游说四方)。“门客”和“士”似乎有相通的地方。所谓“士为知己者死”,这里“知己者”就是能够赏识他才能的人,也就是有“知遇之恩”的人。
(3)秦废除了谥法,但后来汉朝又恢复了。所以我们看秦朝的皇帝,只有称“秦始皇”“秦二世”,并无谥号;而汉以后的皇帝又都有谥号了,比如“汉文帝”“汉武帝”。